第0594章 保险柜里的名字

楼明之蹲在国贸大厦二十九楼的消防通道里，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施工图纸，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图纸是谢依兰从物业办公室偷拍的。说是“偷拍”，其实她光明正大走进去的——民俗学学者嘛，管物业经理要一份大楼的历史建筑档案，说是“研究九十年代镇江写字楼的消防通道设计演变”。物业经理被她一本正经的学术腔调唬得一愣一愣的，亲手把图纸复印好了递到她手里，还给她倒了杯茶。

“你说这算不算学术诈骗？”谢依兰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

“算。回头我要是被开除了，你去替我跟法官解释一下‘民俗学研究’的定义。”楼明之把烟别到耳朵上，拿手指头点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二十九楼，东侧，消防通道尽头有个废弃的设备间。马德明那家‘雅集斋印刷’的注册地址在这儿，但实际经营地在城南工业园。问题来了——一个在城南做印刷的，为什么要在国贸大厦二十九楼留个设备间？”

“除非那个设备间里放的东西跟印刷没关系。”

“聪明。”

两个人贴着消防通道的墙壁往东侧摸。消防通道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每隔七八米一盏，昏黄黄的，照得整条通道像条隧道。走到尽头果然有一扇灰色铁门，门上挂着“设备维护中”的牌子，锁是常见的弹子锁，楼明之从兜里掏出一根回形针掰直了，捅进锁眼拨了两下，锁开了。

“你这手哪儿学的？”

“以前在刑警队，有个老技术员专教这个。说‘当警察的不会开锁，跟厨子不会切菜一个道理’。”

门推开一条缝，里头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堆着几个铁皮柜，墙角一台除湿机嗡嗡嗡地转着。房间正中间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码着几摞A4纸。墙面贴了一层防潮锡纸，把整间屋子裹得跟个保鲜盒似的。

谢依兰伸手在锡纸上摸了一把：“这间屋子专门做了防潮处理。放古籍的地方才这么干。”

楼明之走到铁皮柜跟前，柜子没锁，拉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透明文件盒，每个盒子里装着一套线装书，盒盖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书名、版本、来源、日期。他拿起一个盒子翻了翻，里头是套《杜工部集》，纸色焦黄，边角磨损自然，看着像是清中期的版本。

“真的假的？”

谢依兰接过来翻到扉页看了看，又拿手机闪光灯贴着纸面照了一下：“纸是真的，清代竹纸，帘纹对得上。墨也是老的，松烟墨，没有化学反光。这套是真的。”

“那怎么会在马德明的设备间里？”

“你看标签上的来源——”谢依兰指给他看，“‘源：朱耀祖’。这书是从朱耀祖手里过来的。你再看看下面那行小字：‘待处理——仿本’。这套真书是母本，用来仿的。”

楼明之把文件盒放回去，又拉开第二个柜子。这回里头放的是册页和散页，每个透明文件袋里装着一两页旧纸，标签上写着“残页——明版”“残页——嘉靖”。他拿起一袋对着灯看了看，纸页上印着半页《花间集》的词，字口清晰，边缘有虫蛀。

“这个呢？”

谢依兰翻了翻，脸色沉下来：“跟汲古斋那套明活字本上的内页是一个版式。马德明拿真书的残页当母本，扫描下来，重新排版印刷，做出来再裁切做旧，冒充活字本的内页。这间屋子就是他的‘母本库’——所有假货的源头都在这里。”

楼明之掏出手机准备拍照，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地由远及近。他一把按下谢依兰的肩膀，两个人蹲到办公桌底下。桌下空间不大，挤着两个人有点勉强，谢依兰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得他差点打喷嚏。他硬忍住了，拿手捂着自己的鼻子。

铁门被推开了，灯“啪”地亮了。来人有两个，一个脚步重些，一个脚步轻些。重的那个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烟酒过度的沙哑：“东西都在这儿了。马德明那边最近出了点状况，有个客户盯上他了，说是想收书，但看着不太对劲。”

轻脚步的那个声音细一些，说话慢条斯理的：“什么人？”

“一男一女。男的说是做建材生意的，女的是修书的。马德明说女的手上功夫对，翻书的动作一看就是练过的。男的倒不像行内人，但马德明查了他给的名片，那家公司做建材贸易不假，可法人代表的背景有点意思——跟一个姓楼的警察有关系。”

楼明之蹲在桌底下，跟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轻脚步那个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句让楼明之血都凉了的话：“姓楼的警察？叫什么？”

“叫楼明之。前刑侦队长，后来被开除了。”

“楼明之。”轻脚步那个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笑意，“这人我认识。他师父叫沈长河，十年前办过我的案子。沈长河后来出了事，我还以为他徒弟能消停点，没想到还在蹦跶。”

“要不要处理？”

“先不急。你让马德明正常做他的生意，那俩人再去汲古斋，该收书收书，该报价报价。马德明那边稳住，别露馅。至于楼明之——我来安排

。”

脚步声开始往外走了，但重脚步那个忽然停下来，又补了一句：“对了，印刷厂那边，朱耀祖问什么时候能把那批货发出去。客户催了三回了。”

“让他等。最近风紧，等楼明之这波过去再说。”

铁门关上，灯灭了，脚步声远去。

楼明之在桌底下又蹲了整整三分钟才钻出来，腿都麻了。谢依兰从另一边爬出来，头发上蹭了一脑袋灰，脸也花了，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刚才那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谢依兰拍着身上的灰说。

“你听过？”

“嗯。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了，但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每个字咬得特别清楚，跟播音员似的——肯定在什么场合听过。”

楼明之把手机掏出来，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他录了音。他回放了一遍，把轻脚步那人的声音截出来反复听了几遍。忽然间他手指头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操。”

“怎么了？”

“你听听这句——‘沈长河后来出了事，我还以为他徒弟能消停点’——这人在说沈长河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怕，是——”他想了半天，“是得意。那种终于等到了的得意。”

谢依兰接过手机听了一遍，忽然眼睛瞪圆了：“沈长河——你恩师——他当年办的最后一个案子，是不是就是青霜门覆灭案？”

“对。他那年接到线报，说青霜门的事跟一个文化圈子的人有关系。他查了三个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许又开。”

“对。但他没来得及把证据交上去就出了事。我后来翻他的遗物，发现他笔记本上最后写着一行字——‘许身边有鬼，声音细，慢，稳。’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明白了——他说的‘声音细，慢，稳’，就是我刚才听到的这个人的声音。”

谢依兰把手机拿过来又听了一遍，这回她听完了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了！许又开上个月在镇江办武侠文化展，开幕式上致辞——就是这个调子！我以为是个主持人代念的，因为许又开本人那天嗓子哑了，站在台上光笑不说话，致辞是由‘助理’代读的。”

“助理？”

“嗯。许又开的贴身助理，姓贺，叫贺文渊。四十来岁，看着文文弱弱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就是这个慢条斯理的调子。”

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弯下腰去扒拉办公桌底下的抽屉。抽屉里塞着一堆杂物——订书机、回形针、过期茶叶、半条烟——最里头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把信封抽出来拆开，里头是一沓照片。照片上是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像是在开会。楼明之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头停在最后一张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照片上坐着五个人。坐在正中间的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得温文尔雅——许又开。他左边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圆框眼镜，就是谢依兰说的贺文渊。许又开右边那个人楼明之认识——朱耀祖，印刷厂的老板。朱耀祖旁边是马德明。马德明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黑衬衫，面相很冷。

“这人是谁？”谢依兰凑过来看。

楼明之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特别难看：“这人叫池小霜。我恩师出事那年，她是刑警队的内勤，专门负责案件归档的。我师父的卷宗在她手里过了一手，之后就少了两页关键的审讯记录。我当时怀疑过她，但她背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没法查。”

“现在看呢？”

“现在看——干净本身就是问题。”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青霜旧事，一笔勾销。”字迹潦草，但楼明之认得出来——那是他恩师沈长河的笔迹。

“我师父见过这些人。”楼明之攥着照片，嗓子发紧，“这张照片是他拍的。他当年已经摸到了这条线——许又开、贺文渊、朱耀祖、马德明、池小霜，五个人，齐了。他拍完这张照片之后就没再来过队里。三天后他被人发现在城郊车里‘自杀’。”

谢依兰把那沓照片从头翻到尾，翻到中间一张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楼明之，你看这张。”

那张照片拍的是一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四个字：“青霜永续”。落款是许又开的名字，旁边还盖了方印。屋子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把剑——剑身修长，剑鞘青灰色，鞘口雕着霜花纹路。

“青霜剑。”谢依兰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师叔找了二十年的东西，在许又开手里。”

楼明之把照片收好塞进内兜，又掏出手机把桌上那几摞A4纸翻了一遍。那几摞纸是打印出来的流水单——马德明和朱耀祖之间的往来账目，每笔钱的进出都标得清清楚楚。最上面那页的最后一行，转账金额是八十万，备注写着：“青霜剑谱影印本，一套三册，成交。”

“影印本。”楼明之把这个词嚼了两遍，“我师父当年查到的不是剑谱本身，是剑谱的影印

本。有人把剑谱拍了照、印了册子，在暗地里卖。许又开拿这个赚了多少钱，他自己都数不清。”

谢依兰把那页流水单也收了一份，然后指着办公桌说：“这台电脑——马德明把母本库的电子版全存这儿了。咱不能搬走，但硬盘得拷一份。”

楼明之从兜里摸出个U盘插上，把电脑里几个文件夹全拷了。拷到一半，电脑屏幕忽然跳了个弹窗——“系统将在三十秒后自动休眠，请输入密码继续操作。”他一看，这台电脑设了定时休眠，估计是马德明怕人偷看设的。

“三十秒，够不够？”

“还有百分之十几，应该够。”谢依兰盯着进度条，嘴里念念有词，“快点快点快点——行了！拷完了！”

楼明之拔了U盘，把电脑屏幕合上，两个人从设备间退出来，锁好铁门，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走。走到二十五楼的时候谢依兰忽然拉住他：“等等。刚才那个姓贺的说‘我来安排’——他打算怎么安排你？”

“不知道。但他认识我师父，也知道我。他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既然他说‘先不急’，说明他还没把我当回事。”

“那咱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后天你带周明宇去汲古斋送书，我照计划跟车。马德明那边还没收到‘处理’我的指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咱们先把朱耀祖印刷厂的证据坐实了，再顺着他这条线往上摸——摸到贺文渊身上，就能摸到许又开。”

两个人从国贸大厦后门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镇江的晚上湿气重，路边的霓虹灯在雾蒙蒙的空气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楼明之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周明宇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后天送书的事。挂了电话之后他扭头看谢依兰：“你刚才说许又开办武侠文化展的时候嗓子哑了，站在台上光笑不说话——你还记得他笑了几次？”

“笑了几次？谁数这个？”

“我师父数了。”楼明之掏出那沓照片里的一张，指着许又开的脸，“你看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

谢依兰凑近看了一眼：“往左歪。”

“我师父的笔记本里写着‘许笑必左，伪也’。意思是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歪，那个笑是假的。他真正高兴的时候——比如拿到青霜剑谱影印本卖钱的时候——嘴角往右歪。”

谢依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你说他要是知道自己笑错了方向，会不会气死？”

楼明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谢依兰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师父那本笔记本里还有一句话——‘对付许又开这种人，最狠的办法不是抓他，是让他知道你看穿了他的笑。’”

两个人在街边笑了一阵，笑完了楼明之拦了辆出租车，先把谢依兰送回住处。车到楼下的时候谢依兰拉开车门要下去，又回头问了一句：“后天送书，我穿什么？”

“随便。周明宇穿得像老实人就行。”

“那你呢？”

“我穿那件黑夹克。跟车的时候不显眼。”

“你上次跟陈叔吃饭也穿那件黑夹克。”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就那一件外套。”

楼明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我有三件一样的。”

谢依兰笑着关上车门走了。楼明之坐在车里，把U盘掏出来攥在手心，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从设备间里听到的对话、看到的照片、拷到的账目。这些东西够他拼出半张网了——还缺另外半张，缺在贺文渊和许又开之间怎么勾连上。

他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楼明之，后天汲古斋的戏，我陪你们唱。你师父当年欠我一顿饭，你替他还。贺文渊。”

楼明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钟，回了一个字：“饭可以还。你先告诉我你站哪边。”

对方秒回：“我站我自己这边。你来了就知道了。”

楼明之把短信截了图，发给谢依兰。谢依兰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补了一句：“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不知道。但他说他跟我师父有旧——我师父当年没跟我说过这个人。要么是师父来不及说，要么是师父不想让我知道。”

“那你后天去吗？”

“去。有什么不敢去的？我师父的仇人我都不怕，还怕一个请我吃饭的？”

谢依兰回了个“行”字，又补了一句：“那你让周明宇穿得体面点。他好歹是个医生，别穿个运动服就去了。”

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车窗外镇江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霓虹灯、行道树、公交站台、深夜里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所有寻常的城市画面都从他眼前掠过。他想起师父笔记本里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明之，这城市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上面盖的高楼还多。你得小心。”

他睁开眼，对司机说了句：“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去城西。”

“城西哪儿？”

“城西分局。我去看看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