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画眉

之后，媚娘便以如烟与自己情同姐妹，醉花楼今晚不接外客为由，将所有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

“既然都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不打到底怎么行。”正在镜子前面贴着红妆的铁手向李昊解释道：“我让媚娘派手下的人去和那些嫖客一一道歉，如果碰到客人抱怨的话，就“无意间”说出江湖上最近出了一个采花蜂的事情，摆明了告诉他们醉花楼的一系列动作都是为了防止采花蜂行凶。”

李昊了然道：“然后采花蜂就顶多惊讶于醉花楼老板的消息灵通，而不会怀疑到会有人在暗中等他上钩是么？这样一来，虚聪他们两个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下来帮忙了。”

“别高兴的太早，那采花还蜂敢不敢来都说不定呢。”铁手故作深沉道，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只想到了前面一点，而将虚聪他们的事情给忽略过去了呢。

“你的眉毛画歪了。”

“啰嗦！”铁手气呼呼的将画歪的地方擦掉，对着镜子，更加仔细的描着眉毛。

“需要帮忙么？”看着铁手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李昊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

“不要！”铁手的两个腮帮子鼓了起来。

“还是让我来吧，不然等下人家从窗影上看见“如烟”姑娘连画个眉都要这么墨迹的话，肯定会怀疑的。”李昊站在了铁手身后，却没有擅自从铁手手中拿过石黛。

铁手眉毛一扬，又是一条黑线从她的眉角划到了耳朵边上。

“你行你来，”铁手“借机”将石黛塞到了李昊手中，认命似得闭上了眼睛。只是她那微颤的嘴唇和略微加重的呼吸，都已经暴露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醉花楼的规矩，女子出阁之时，若是愿意的话，可以穿上嫁衣，不仅是给客人一种洞房花烛的享受，也算是稍稍弥补了她们这些可怜人可能这辈子都穿不上嫁衣的遗憾。

而铁手，也正是在如烟换衣服的过程中与她来了一个狸猫换太子，披着红盖头便被媚娘带到了李昊所在的房间中。此时铁手身上穿着的，就是一套大红色的嫁衣。

这身嫁衣虽说比不上其他女子耗费好几年功夫才亲手绣出的嫁衣，却也将此时的铁手衬托的典雅大方，真真的像一个待嫁的大家闺秀一般，也让这几天经历突变的李昊生出了如梦似幻的感觉。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我又是否真的在娶眼前的女子为妻？

察觉到李昊久未动手，铁手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李昊正怔怔的看着自己发呆。类似的眼神她也从别人的眼中看到过，但李昊的眼神却又和别人的大不一样，那其中包含的温柔，让又羞又恼的铁手竟狠不下心去直接给这个讨厌的家伙一拳。

“怎么，你被本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铁手单手托腮，眼睛眯起，嘴角微翘，自以为杀气很重。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此情此景，李昊的脑海中便浮现了诗经中的这句话。

“嗯？你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回过神来的李昊伸手固定了铁手的脑袋，将其摆到了镜子前，就如理发店里的发型师一样。

“我只是想起了你刚刚踮起脚走进来的样子而已。”李昊胡诌了一个理由，却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的，为了伪装的更加完美，个头比如烟略矮的铁手刚刚就是一路踮着脚走过来的，也幸亏嫁衣的裙摆够长，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丫头会想出什么法子。

“这个仇本姑娘记下了，咱们走着瞧。”透过模糊的镜面，铁手狠狠瞪了李昊一眼，第一次没有自称“本捕头”。

“行，此事过后，在下任凭姑娘处置。”李昊笑眯眯的走到铁手身前，微微弯下腰，在铁手的眉上画下了第一笔。

铁手再次闭上了眼睛，有些颤抖道：“好好画，没画好本姑娘不给钱的。”

“放心，没画好我就给你画一辈子。”

“你想得美！”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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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房外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上，穿着夜行衣的某人正盯着房内两人印在窗上的身影，内心发出无声的控诉。

“怎么到最后变成了本公子在这受罪了？”猫在树杈中间的秦仁伸手拍死一只落在自己的脸上的蚊子，两眼艳羡的看着大大方方坐在院子里的虚聪和尚。

“居然还有人送吃的，”秦仁看着提着酒菜走进院子的伙计，强忍着跑出去拿一壶酒回来的想法，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那采花蜂早些出来。

“多谢施主，贫僧只需要一些糕点就好了，其他的还是给屋内的两位送去吧。”虽然有些嘴馋，但虚聪已经打算回归大悲寺，而且铁手之前也有交代，所以也就强压下对酒肉的欲望，只取了几块绿豆糕囫囵吞下肚子，便再次回到原地打坐。

“好的，大师请慢用。”提着餐盒的伙计很好的掩藏了眼中的阴霾，转向李昊他们所在的房间，敲响了房门。

“谁？”正在欣赏自己大作的李昊听见敲门声，开口问道。

“小的是醉花楼的厨工，老板娘让小的给二位送些酒菜过来。”

铁手对看着自己的李昊点点头道：“是我让媚娘派信得过的人准备的。”

“好。”李昊点点头，走过去将门打开，发现站在门前的正是那个领着如烟上楼的伙计，也就顺手将一个食盒提了回来。

“看看是什么东西。”看见人走了，铁手也就不再保持对镜梳妆的样子，伸手就要从李昊的手上接过食盒。

“你来之前不是已经吃过东西了么，不会就饿了吧。”李昊故意装出了不舍的样子。

“拿过来，”铁手一把将食盒夺了过去，才有些无奈道：“拜托你不要这么大意好不好，那个采花蜂可就是靠毒吃饭的，虽然我已经让媚娘全程盯着了，但还是难保周全。”

“那怎么办，今晚就不吃不喝干等着？”

“当然是看我的啦，不然我为什么要让媚娘准备酒菜。”铁手将酒菜一样样的摆在了桌面上，然后取出筷子一盘夹起一点品尝起来。

“我从六岁起就被师父训练着如何用舌头辨认天下奇毒，”铁手一边吃一边道：“所以这世上还真没有什么人能毒倒我。”

“训练尝毒？”李昊皱着眉道：“训练这种能力，势必会对人的味觉产生伤害吧。”

“那有什么，牺牲一点口舌之欲而已，你是在江湖上走的少所以不知道，这天下啊，每年都有数不清的武者侠士倒在了那区区的蒙汗药之下，以至于几十年苦修化为泡影呢。”

看着满不在乎的铁手，李昊沉默片刻，突然笑道：“那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就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铁手抬头看看李昊，“你做的东西也能吃？”

“那当然，”李昊在铁手的身旁坐下，傲然道：“你可别小看我，要知道我师父这三年的伙食可都是我准备的，尤其是我做的酱肘子，保准你吃了第一回就再也忘不掉！”

“吹牛。”铁手向李昊皱了皱琼鼻，才将酒壶放在一旁道：“行了，这些东西都没问题，你也尝一尝吧，不过这酒就不要喝了，免得误事。”

李昊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不过才六岁就让你训练这些，难道你父母也是这一行的，所以才让王老前辈将你从小就培养成一名捕头？”

“不是，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山贼给杀死了。”铁手低着头，却语气不变的诉说着往事，“后来我师父就收留了我，也是我自己请求他教我这些的，因为我想成为最厉害的捕快，然后将那些贼人全都抓起来。”

“这样啊。”李昊挠了挠头，试图转移话题，“那你从小就开始练武，岂不是很难交到什么朋友？”

如果说刚刚的铁手只是情绪有些低落的话，那李昊的这句话一出，铁手身旁的阴郁气息可就真能形成一个气场了。

“我的朋友是少，不过同僚还是挺多的，只可惜这几年下来，和我分在同一小队的同僚们都在任务中殉职了。所以他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再没人敢进我的队伍，弄得我这个捕头的手底下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天煞孤星。”李昊嗤笑一声，这四个字他上辈子听得多了，无论是在他家人出意外的那段时间，还是那个女孩离开他的那段时间，都有人有意无意的提及这四个字。

“怎么，你怕了？”

“这种称呼都快烂大街了吧，我小时候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说我是天煞孤星呢，”李昊故意用骄傲的语气道：“我的那些玩伴还特羡慕，一个个争着给我当手下，说自己是七杀星，破军星什么的。”

“骗人。”明明嘴角都翘起来了，铁手却还是用鄙夷的语气道。

“真没骗你，”李昊突然托着下巴道：“而且你发现一件事没有？”

“什么？”

“要咱两都是天煞孤星的话，那岂不是绝配，不然你到哪找一个你克不死的相公去？”为了收拾自己惹出来的残局，李昊也是豁出去了，只是暗暗用内力护住了脏腑，“所以我就吃点亏，咱们今晚就把这假戏给真做了吧。”

“去死！”一个戴着黑色手套的拳头从红袖下出现，然后印在了李昊的脸上。

“啊！你这丫头有病啊，这种时候都没把手套给脱下来。”李昊惨叫道：“还有，为什么你的手套硬的跟生铁一样？”

“哼！我这手套可是我师父用龙人遗骨的粉末混合钨钢所锻造而成的，没想到却连你的脸皮都打不破，看来你也不赖嘛。”

铁手举起手，借着炫耀手套的功夫挡住笑容与眼泪。这个讨厌的家伙，连安慰人都安慰的这么蹩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