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幸福

城主斯塔金的城堡内，不眠不休的舞会里人们纵情欢乐，吟游诗人歌颂着屠龙英雄们的壮举。每个佣兵都被加封为骑士，几天之后他们还将前往大河领地的主城和领主会面，届时黛安娜毫无疑问将被授予爵位，甚至还有可能受到帝国皇帝的接见，这次斩杀巨龙的壮举必然将会和往常一样被报纸和游吟诗人们无限地夸大，可以说这次所有坚守协会到最后的佣兵们都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在舞会上致辞之后斯塔金却早早离开了庆典，得知城中惨案的他脸色发青，现在正在自己卧室焦急地踱着步子，纵使能轻易和自己经营的奴隶产业撇清关系，这么多贵族巨贾死在自己城中也必须要给出个说法，不然的话扛不住各方压力的领主必定会将自己的爵位和领土夺去，这是自己最为担忧的结果。

黛安娜身着昂贵的礼服，端着酒杯款款来到斯塔金的卧室前要求见城主，守门的仆从说城主下了命令不想见任何人，听到外面响动的斯塔金知道黛安娜马上就是领主面前的红人了，匆忙打开门让她进来了。斯塔金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不想让黛安娜看到他的丑态，此时的黛安娜则挂着怪异的笑容，谄媚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屑，看的斯塔金浑身不自在。

“黛安娜小姐，您这是？”斯塔金慌忙问。

“今晚那么好的月色，大家都在花园等着侯爵您呢。”

“城里出了一些小事，我正在想怎么处理，您今晚才是舞会的主角，请转告尊贵的来宾们，不用在意我，尽情享受吧！”

“您真是谦虚。”黛安娜捂住嘴轻轻笑着，“实际上舞会有些聒噪，我也腻了，正好有些事情想和您谈下。”

“请说！”

“您对佣兵协会有什么看法？”黛安娜悄悄观察着斯塔金的表情。

“能完成这种壮举的各位自然是英雄了！前几年宝石王国派出数千军队讨伐太阳龙依旧以惨胜收场，花费的人力物力无法计数，您率领不到百人就将巨龙击败，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那么协会为何会被帝国逼到这样的境地呢？”

斯塔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这下他不明白黛安娜想要说些什么了，本以为一个贱民一步登天也该满足了，但看来眼前这个精灵绝对有更加深远的谋划。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斯塔金皮笑肉不笑。

“这么多年来，大陆上的每个国家都在用各种方式打压着协会，直到现在，偌大的协会只剩下了四十九个人而已。魔兽肆虐，国家出动军队讨伐，盗匪横行，国家雇佣强者作为商队护卫，就连那些阴暗的任务，都被国家默许的大大小小的黑帮们瓜分了。”黛安娜苦笑着，“而现在协会为了人民的安危，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力量将巨龙讨伐，如今依旧无法挽回不被国家所认同的局面，您觉得合适吗？”

“……这些都是帝国高层的决策，我对协会至今为止遭遇的一切表示遗憾，但我也只是个普通的侯爵而已，也许并不能在这方面帮到您。”斯塔金脸上的肌肉动也不动，“以您和您部下现在的声望，在帝国谋个要职绝非难事，马上您的事迹就会传遍整个帝国乃至大陆，何必为一个小小的协会绊住脚步。”

“果然您从来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呢，侯爵大人。”黛安娜平静地盯着斯塔金，“我当然也明白，和帝国作对是没有好处的。所以我的想法，就是让协会成为由帝国管理的机构，构建一个与军队和城市守卫完全不同的独立体系，无论内部如何变化，也始终在帝国的掌握中，您怎么看呢？”

斯塔金又愣住了，没想到黛安娜居然动了这样的心思，但这种事情她来找自己是没有意义的，除非她是想在自己这里争取一样自己能帮助到她的东西。

“难道说，您是打算将您的想法和领主沟通？”

“没错，到时候就需要各大城主的支持了，我会想方设法得到尽可能多的支持来说服领主，”黛安娜看起来相当有自信，“这次的猎龙行动充分说明了对于魔兽的讨伐佣兵协会有远超于军队的专业程度，这是因为佣兵协会的体系是外行无法复制的，每年各大领地都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用来应对野外甚至城市内部的魔物的威胁，我相信我的计划能为大河领主节省大量金钱，以维持前线与白犀领主频繁的战争。”

斯塔金犹豫着，坐到了椅子上，但很快又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自己更希望能观望一会事态的发展，尽管帝国高层的决策在各大领主面前已经形同虚设，但对于大河领主的想法自己根本不清楚。

“主人！！抓住了！抓住了！”一个带着单片眼镜的老管家呵斥开了门前的守卫，闯进了斯塔金卧室。

“抓住了吗！！”斯塔金欣喜若狂，“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过人被关在笼子里押来城堡了，今晚应该就能拷问出来。”

“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斯塔金瞪着管家又问。

“不是绑架，那个人应该是个疯子，三层没有一个活口，只有之前那两个商人和十几个奴隶逃了出来，对了，后来还有一个被打的快没气的教堂骑士和两个奴隶被从二楼扔了下来。”

“商人什么身份？那个教堂骑士呢？”

“那两个商人一个是钢铁共和国托尔家族的商会会长，一个是黑森林逃难来的游商。那个教堂骑士还不知道身份，听逃出来的奴隶讲他当时把他们从地牢里放了出来。”

“教会又打什么鬼主意，我过几天去问问安里。你快带我去见那两个商人，现在就去！”斯塔金看起来很急，催促着管家逃也似的离开了自己的卧室。

被留下的黛安娜一阵冷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回到舞会的黛安娜，发现同伴们还在等她，他们在这场上流人士的舞会中即使穿着华服依旧显得格格不入，而这里的贵族们似乎也都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们，只有几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孩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来询问他们那时的经历。

“我受不了这些人了，黛安娜。”那个性格火辣的女性佣兵今天也在舞会上，她是之前和盖亚有过交手的佣兵之一，在猎龙时以大弓手的身份作战，但不幸被吐息擦到永远失去了右手。

“怎么了？”黛安娜的声音很温柔。

“他们根本看不起我们，只是把我们的壮举当成一个有点新鲜的谈资而已！我们救了他们的命！”女性佣兵看起来很生气。

“没错。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是这样的家伙，脸色病态身体虚弱，帝国被这群人统治难怪现在成了这幅样子。”一个男性佣兵附和道，“黛安娜，你刚刚去哪了。”

“我去说服城主支持我的计划了。”

“那个黑心商人怎么说？”

“……先别管什么支持不支持。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计划，我们怎么没听过。”一个年迈的佣兵问道，他是这里最年长的。

黛安娜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会长的计划用的着告诉你吗？我们跟着做就是了！”火辣的女性佣兵呛了他一句，又把胳膊环在了黛安娜肩上，“对吧，黛安娜！我们都是一家人！”

“还是说下吧，既然是一家人又有什么谈不开的。”一边一直在大吃特吃的一个佣兵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

“我希望，佣兵协会能和各大领主合作，以保证未来的发展。”黛安娜尽量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话音刚落，所有的佣兵都沉默了，之前一直支持黛安娜的女性佣兵表情也阴了下来，把手从黛安娜肩上放了下去。

“帝国不会和你谈合作的，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年迈的佣兵缓缓说道。

“不是帝国，是领主。”

“现在看来有区别吗？换了个大小和名称而已。”

黛安娜沉默了。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一个满脸皱纹的女性佣兵点了根烟，所有人看向了她，看起来她在团队里颇有话语权，但之前她一直没有说话，“这条路协会走过无数次，我见证过协会一次次的妥协，但每次带来的都只是失败和屈辱。他们只是想要我们消失而已，就是他们将我们逼到这种境地。”

“可以成功的，只要我们在他们的管辖之内……”黛安娜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性格火辣的女性佣兵大惊失色，“这……这哪里是合作！”

“黛安娜，你不会是想把我们卖给那些当权者吧！”一个佣兵急切地问道。

“怎么能这样！就是他们把我们逼成现在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但是这样下去他们依旧会打压我们，我们想要找回昔日的荣光必须要走这条路！”黛安娜急迫地为自己辩解，“在很久之前我就想过了，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黛安娜，你明白协会的荣光是什么吗？”满脸皱纹的女性佣兵吐了口烟，“佣兵协会的创立者莱文兄弟说过，协会从来不是教会或是商会，你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吗。并非为了高尚的目标，并非为了金闪闪的钱币，最初的协会只是个给漂泊者的港湾而已。如今世道变迁，那些原本就不属于协会的人也都顺势离开了，剩下的人都是真正属于协会的人，这才是最初最纯粹的协会。衰落也好，兴盛也罢，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即使因此不复存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悔恨，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彼此努力过，我们的后盾永远是钢铁一般的羁绊。这样的协会即使低头，也从不会跪下，请谨记。”

“……你……你在说什么！衰落了协会也就不复存在了！那些牺牲的同伴呢？这样怎么能称之为荣光！”黛安娜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同伴们，“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

“黛安娜，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我们不是猎龙了吗？至少这段时间协会能在帝国活跃起来……”性格火辣的女性佣兵劝说道。

“这样还不够！”黛安娜大声喊道，尖利的声音连旁边的那些贵族都被惊动，挂着看戏一般的笑容朝佣兵们投来目光。

这时，一个因为不适应舞会而在花园外徘徊的佣兵急匆匆跑了回来，但看出了空气中的火药味，一时也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开口，想了半天说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没事吧？我有个不好的消息。”

大家都冷静了下来，几个佣兵问他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盖亚被军队关在笼子里带回了城堡。”那个佣兵脸色阴沉，没有在开玩笑，“就在刚刚。”

“盖亚？那个帮我们猎龙的盖亚吗？”

“他怎么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听说他在拍卖场发疯杀了整个建筑的人，斯塔金必须要给出一个说法，很遗憾这次我们也帮不了他。”黛安娜还没从刚刚的事情里缓过神，拿起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性格火辣的女性佣兵大声嚷嚷，“肯定是那些个废物抓不到犯人所以让他当了替罪羊！”

“那又怎么样？由他去好了，我们现在有更加长远的目标要去实现，顾及不到他！”黛安娜想了一会，又扭过头冷冷说道，“对了，记住如果有人问到他是否参与了猎龙，你们一定要否认，他等下被拷问可能会提到前几天的事情，如果我们和他扯上关系就很麻烦了。”

“我们欠他一个人情，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满脸皱纹的女性佣兵似乎发怒了，“你在想些什么！”

“我说的都是为了协会！”

这时候，黛安娜发现了，昔日自己的部下们都在用一种在看陌生人的眼光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