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月光
书名:深渊的鮟鱇骑士 作者:水晶残响
第四十二章 月光
“所以说你太迟钝了。”艾丽萨望着扑来的巨人,冷漠地抢走了盖亚手中的大剑。
“你要……”
“你以为我刚刚发呆在想些什么?”艾丽萨高高举起大剑,一击将自己的左手从腕部砍下,暗紫色的鲜血喷涌而出,扭曲着的荆棘在断掉的左手上疯狂地生长,“如此简单的事情而已。”
伤口处那些本该流出的鲜血如同蒸发般消失了,那是献祭给深渊海泽的祭品,千千万万的幽蓝色光点飞舞在空中,如同暴风雪般将盖亚和艾丽萨包裹在其中,胶质巨人的下半身一截截变成了纯白色的盐,转眼间随着体内流失殆尽的胶质分崩离析。白色的盐如同海潮般将盖亚和艾丽萨冲走,盖亚终于看到了巨人的真面目,那位于体内正中的暗红色结晶,胶质正包裹着那颗结晶徒劳地想要复原身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盖亚的火矢轻松粉碎了那颗不详的核心,这次巨人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艾丽萨脸色苍白躺在黑暗中白茫茫的盐海里,意识开始模糊,感慨起自己是否是和人类接触了太久也变得奇怪了,只是为了向“他们”证明自己而已,如今却把比盖亚更好的证据抛弃了。盖亚来到艾丽萨身边,从雷诺的背包里翻出一些草药和绷带给艾丽萨包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至于那只布满荆棘的手早已经被淹没在盐海里不见了,又或许是已经被恶趣味的邪神当做“那位大人的痕迹”取走。
菲安娜也从盐堆里爬出,疑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在混着骸骨的盐海里翻找起自己的部下来,但是很快地面又开始颤动,盖亚抬起头,手中火把的光芒又开始减弱。菲安娜惊慌地望着地面在慢慢隆起,黑暗中三只和刚刚一样的巨人从盐海中升起,覆盖着盐的他们如同白色的巨像般站起,朝盖亚和菲安娜缓缓扑来。菲安娜望了盖亚一眼,不甘地咬了咬嘴唇,赴死般拔出刺剑朝一个巨人冲去。
艾丽萨已经晕过去了,盖亚无法再把希望寄托在比自己更加了解邪神的艾丽萨身上。巨人是无法击倒的,能做的只有回答出那个古怪的问题。为什么这里的整个结构只有中枢不会变化?这里大部分的怪物虽然都很异常但似乎都有着某个共有的特点,那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无论做什么那个家伙都能知道地一清二楚并加以干涉?声音的来源到底是哪里?所有的问题在盖亚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变成一条条线索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巨人已经近在眼前,朝盖亚高高举起了那些扭曲的肢体。
“我找到你了!!”
盖亚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中回荡着,如同时间静止般巨人停了下来,菲安娜愣住了朝盖亚望去,被埋在盐堆里的那个骑士也爬了出来,扛着昏迷的雷诺望向那些静止的巨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我找到了什么?你的脊柱。”盖亚的心在剧烈地跳动,自己也不清楚猜到的是否是真相,“你,就是这颗星星对吧。”
死一样的寂静在黑暗中蔓延,短暂的沉默后整个迷宫开始颤动,就好像一个人发狂般的大笑时那止不住的疯癫,无数大大小小的岩石碎块从顶部的黑暗中坠落,就在盖亚不远处炫目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盖亚背起艾丽萨和雷诺的背包,与其他人在黑暗中朝那道摇摇晃晃的光芒奔去,在落下的岩石完全将那道光芒封住之前,逃出了黑暗。
但盖亚从刺眼的光芒中恢复了视觉后,才发现了这个弱小的邪神的恶趣味以及气量之小,自己和艾丽萨正从距离地面数百米的高空坠下,广袤的沙漠尽在眼底,焦热的空气中那颗陨石脚下的士兵们就好像蚂蚁一样爬动,它砸出的巨坑给大地留下的创伤清晰可见。不远处菲安娜和其他人也在下坠,就在盖亚以为恐怕真的是要结束了的时候,他看到了不远处黑压压的银翼骑士。
大声呼喊的盖亚被银翼骑士们发现,近百只银翼骑士飞来在半空中将盖亚等人死死拖住,在空中盘旋滑翔了数十米后将他们以还算安全的方式丢到了沙漠地表。这群银翼骑士是菲利斯从主城调来的,为了配合陨石的探索和调查正在上空绘制地图,偶然救下了盖亚等人。回到地面的盖亚才知道,自他们进入陨石之后外面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在士兵的簇拥下回到兵营的菲安娜一言不发,那个沉默的骑士则带着盖亚和昏过去的艾丽萨去军医那里调养。当看到菲安娜和被士兵押送着满身是血的雷诺时,焦急等待着老师归来的那些学者们都惊呆了,在他们的帐篷外,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士和弩手已经准备就绪。菲安娜冷冷将雷诺连同他的背包以及【起始】丢在了学者们的面前,学者们脸色阴沉大概是明白了什么,几个人扶起老师检查伤口,之前那个给菲安娜讲解埃尔斯迷宫结构的那个学者则拿起【起始】,冷笑了两声。可能是由于艾丽萨斩断了自己的左手,雷诺的伤口奇迹般地不再恶化,此时也稍微清醒了过来。
“老师您辛苦了,我们这就带您离开,很快就能处理好。”学者们恭敬地背起了雷诺,外面那些弱小的军队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
“残片……残片在背包里……必须带回去……”雷诺在极度的虚弱中胡乱地轻声喊着,“带回去……给莉亚……”
“好的老师。”手执【起始】的学者点了点头,只有他知道,莉亚是雷诺献给【起始】的妻子。
本来只是想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厉害的菲安娜,完全被他们这番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无论如何不想被小看的菲安娜正要下令把他们统统抓起来,被赶来的菲利斯拦住了。姐姐不在的时候菲利斯暗中深入调查了仓促合作的古文明研究会,取得了关于在场的学者们的惊人情报,这群人是大河领地招惹不起的,就算不可以合作也绝不能撕破脸皮。最终菲安娜只能看着那些家伙在自己部下的保护下扬长而去,气得在弟弟的帐篷里将能看到的一切砍了个稀烂。
“陨石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菲利斯静静地等待菲安娜发泄完才谨慎地问道,这是所有人都想要了解的谜团。
听到弟弟抛出的问题,菲安娜脸色凝重,坐在地上抱住头一言不发。
“到底……”
“撤离这里。”沉默了很久的菲安娜最终说道。
“什么?我们什么都还没找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里能找到的只有疯狂和死亡,其他什么都没有。可以了菲利斯,离开吧,我会写信给父亲解释。”菲安娜咬着嘴唇,“你绝不会想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那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理智的人能踏足的地方。”
菲利斯叹了口气,坐到了姐姐身边,这让菲安娜好受了很多。
“这两个月有三个好消息。”菲利斯用轻松的口气和菲安娜说道,“也许能让你开心起来。”
“什么?有哪个不长眼的女孩子看上你了?”菲安娜挤出了笑容搂住菲利斯。
“又拿我开玩笑。”菲利斯也笑了,“姐姐你知道吗,白犀在和银狮子的战争中原本压倒性的优势被逆转了,正在全线败退中。”
“太好了!”菲安娜精神了很多,“那我们的压力也小了,这是联合银狮子把白犀干掉的好机会啊,父亲一定来信了,他怎么说?”
“的确父亲来信了,不过父亲的考量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已经和白犀的使者临时缔结了盟约,现在我们是白犀的同盟了,恐怕不能如你所想……”
“白犀是什么出尔反尔的东西,父亲忘了他们怎么对待盟友黑森林的吗?”菲安娜有些愠怒,“一定又是那群谗臣,他们到底收了白犀多少好处。算了,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联合银狮子也有些勉强,人家都不一定看得起我们,暂时先把领地内部的事务整顿好才是最重要的,这些都要靠你了。”
“我会努力说服父亲的。”菲利斯点点头,“还有就是教国在南方战场取得了大规模的胜利,从怪物手中夺回了至少八座原本属于人类的城市作为教国的领土,大陆上那些连年战争中遗留下的难民都被号召前往南方定居,只要信仰辉日神就可以成为教国的一份子,我们领地里那些难处理的难民有解决方法了。”
“……难以想象教国是怎么做到的,有具体情报吗。”
“暂时没有。”
“果然神明是人类的希望吗。”菲安娜叹了口气,接着狠狠掐了菲利斯一下,“还有呢,别慢吞吞地。”
“接下来就是最好的消息了,父亲在最近的来信中下了死命令,要我截住护送你的队伍,绝对不能让你去宝石王国联姻。”菲利斯拿出了一份信交给菲安娜,“我也很开心,宝石王国的那个男人虽然是王室血统但他真的配不上你。”
菲安娜听到这话脸上既有欣喜又有些忧虑,开心的是没想到父亲其实还惦记着自己,终究不忍心把宝贝女儿送出去联姻,自己之前也许是误会了那个看似冷漠的父亲,忧虑的是如果真的毁约,那么和宝石王国的同盟关系恐怕就完了,这对大河领地本就不景气的经济是一大打击。但随着菲安娜将手中信件逐字逐句看下去,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固了,最终菲安娜冷冷将信件丢在地上,站了起来。
“备好马匹,我明天就走。”菲安娜脸上肌肉动也不动。
“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大河城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要去的是宝石。”
“什么?”菲利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
“你觉得我在说什么?”菲安娜咬着牙用铁靴将地上的信件踩烂,“也对,你当然不清楚,你是他的好儿子,继承大河领地的未来的公爵,你怎么会理解。”
“姐姐……”
“原来他终究把我当作一件送给谁都可以的物件,我母亲就比你母亲低贱那么多吗!”菲安娜朝菲利斯吼道,“什么叫做宝石王国已经没有了结盟价值所以让你姐姐回来?什么叫安排菲安娜和白犀公爵家的次子见面?我是谁都能送的东西吗?下次来头驴和父亲结盟是不是我也要嫁过去!”
“白犀家的次子我见过,你一定会喜欢的。”菲利斯没想到姐姐反应那么大。
“你根本不懂!这信里有哪句话是父亲写给女儿的!那头猪盯上我我不怪父亲,我为了大河什么都能放弃!可现在呢?!我问你!这信里有哪句话是父亲写给女儿的!我是商品吗?!”菲安娜还在暴怒着,“况且现在父亲的行为是什么?宝石王国被天灾折磨地摇摇欲坠,身为同盟在盟友的危难关头不出手相助还要落井下石!那和白犀有什么区别!毫无信义可言的家伙不是我的父亲!反正他从小就没把我当作过女儿!我就是嫁给那头猪也不会丢了我们家族的信义!”说完菲安娜转身离开了帐篷,菲利斯没有阻拦,他怨恨着自己原来根本不懂姐姐的心,明明从小到大一直是菲安娜在支持着自己,如今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了她。
夜幕下的沙漠寒冷地吓人,盖亚烧旺火炉守在艾丽萨身边,用能抢到的所有被褥把她包的严严实实。帐篷内艾丽萨的面具映着火焰的光芒,盖亚不由看得入神了,本来想把被子拉高些把艾丽萨锁骨处微微露出的鳞片遮住,却突然有种想把她面具取下的冲动,就算现在看看她也不会知道。盖亚把手放到面具上,轻轻抚摸着,是黄铜的质感,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让自己的好奇心占据上风。
“想看就揭下来吧,这是我允许的。”艾丽萨轻轻说道。
“……既然醒了就说话啊。”盖亚感到有些尴尬,“算了,戴了面具那肯定是不想让别人见到,万一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把我自己吓到了多不划算。”
“激将法对我没有效果。”
盖亚没说话往炉子里加了些柴,沉默了好久问道:“伤口还疼吗。”
“你在关心我。我很开心。”
“……你们虚人太别扭了。”
“你不喜欢这样吗。”
“只是不习惯。”
“那你还在生气吗。”艾丽萨问。
“哪来这么多问题的。我没生过气,你又不是故意的。”盖亚顿了下,“而且和你在黑森林的那段时间我感觉还不错。大概是我被铁链和牢笼困住太久了吧,大家都是死掉的人,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的过去和伤口。”
“那么还要一起去北方吗,我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族人吧。”艾丽萨转过头,望向盖亚的眼睛。
“……那时候的情况真的是没办法拒绝。”接下来盖亚尽是说些有的没的的东西,扯得越来越远。
“说那么多干什么,你的答案呢?”艾丽萨打断了盖亚没完没了的胡扯。
“你愿意的话,也不是不行。”盖亚想了很久,把之前艾丽萨遗留在篝火边的兔子还给她,“篝火搭的不错,我想你一个人也能应付旅途了吧。”
“多个厨子总是好的。你不要让我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我要的是你的答案。”艾丽萨缓缓说道。
“你真的打乱了我的计划。你知道自由多么来之不易吗?你根本不懂,你又没有被铁链拴住过。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杀人者还是个瘾君子?我想变成那样吗?我没得选才变成了那样。被逼着去杀人被逼着上战场,我愿意吗?我从心底只是想要过上普通人的自由和平静的生活而已。”
“自由和平静的生活?你根本没从那个笼子出来过,战争和牢笼把你变成了一个永远找不到‘自由’的人,困住你的是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罪恶感和孤独感。你的‘自由’根本不是你所说的那种生活,只是你想要从不可能‘解脱’的牢笼中‘解脱’而已,所以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你说的那种生活是你小时候颠沛流离时的梦想,现在的你已经回不去了。”
“你有多懂我?”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当作我不存在然后离开?那样不就是你想要的‘自由’了吗?”艾丽萨的声音很轻柔。
“……”
“自相矛盾。你问我有多懂你,我当然明白。不把那些罪恶感和孤独感压抑到连自己都遗忘掉,是没法活到现在的,所以你才给自己创造出了一个理想的自己永远不会受伤的‘自由’伊甸。”艾丽萨扭过头,不再看盖亚,“但就算你到达了你理想的乐园,你依旧只会发现你还困在你的心所编制的牢笼里,你是无论如何出不去的。现在明白了吗,你这个别扭的家伙。”
盖亚听完艾丽萨的话,愣了好久,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我和你,是一样的啊。”艾丽萨想到了自己的过去,那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过去,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承担那样的重量。
沉默的时间在流淌,艾丽萨没再说下去,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终究在于盖亚。帐篷外沙漠的夜晚是孤寂和冷清的,三只月亮在天空凝视着世间的一切,洒下的月光宛若银纱。
“月亮真的很美。北方的月亮还会更美吧。”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