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 军论

如今这位帝国军方势力最强大的老将军的将军府里，迎来了一位贵客。

“想不到，区区一名宁缺，竟然要劳驾太子殿下亲自来到。”

将军府深处的一片静台内，老将军看着看眼前这位太子殿下。

身着明黄蟒服，腰间配着一柄散发着仁慈包容气息的佛家兵刃。

老将军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请坐。”

陈吾微微颔首，掀起明黄蟒袍前襟，与老将军相对而坐，“老将军应该知道孤来此所为何事？”

老将军回道：“太子殿下想说什么，我自然知晓，但我仍认为，修行者应该出世，不应该入世。”

陈吾反问道：“老将军又怎么断定宁缺入世了呢？”

“我看过宁缺所有的文档。”

老将军顿了顿，说道：“他在渭城的记载，在梳碧湖畔砍死了多少马贼，甚至岷山里有三家猎户被放火烧死，我也清楚。”

“到了长安之后，御史的死，城东老铁匠的死，茶师颜肃卿的死，都与宁缺有关。”

太子殿下笑道：“老将军，你不如直接说宁缺就是杀他们的人。”

老将军看着这位有着荒唐之名的帝国未来继承人，忍不住说道：“太子殿下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有所处置？”

此言一出，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太子是君，他是臣，哪有臣子质问君王的道理。

果然，听到这句话，陈吾眼神微眯，语气骤然一变，冷然道：“老将军，你这是在质问孤吗？”

“臣不敢！”

老将军连忙低首请罪。

“那个御史被宁缺以铁钉贯脑所杀；陈子贤与宁缺拼了十七刀，第十八刀遭贯胸；颜肃卿如何被宁缺所杀，想来也不需要孤多说了。

陈吾看着低首的老将军，平静地说道：“这些事，孤都知道。”

老将军沉默片刻，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宁缺在夫子和陛下遮掩，假意轻挑可笑，本质上就是一个寡廉鲜耻冷酷无情贪婪好杀的无耻小人。太子既然知道，为何不向陛下揭露。”

陈吾反问道：“这是你个人的想法，与孤有何关系？而你又怎么肯定父皇不知道宁缺干过的这些事情？”

老将军神色一怔，他想不通，陛下为何要坐视宁缺的行为。

陈吾问道：“老将军既然查到了宁缺的过往，想必发现这三起命案的共通之处。孤现在问你，当年夏侯在燕境屠村，数百无辜者化为焦尸时，你在哪里？当年夏侯坑埋三万降卒时，你在哪里？当年宣威将军府血流成河时，你————又在哪里？”

听着这连续几个问题，许世瞬间似乎变得苍老了几分。

陈吾看着沉默的老将军，继续说道：“宁缺手上确实有很多血，但这些血的根源，是来自于大唐内部的腐败。”

“当初夏侯能够置身事外，那些屠村的将军校尉毫不惩罚，朝廷的说法是没有涉案的证据，依据唐律无法问案，但背后的原因你清楚。”

许世沉默了很长时间，看着太子殿下说道：“太子殿下，你终于还是要对夏侯动手了？”

纵然老将军不知道夏侯与宫中那位的真正关系，但同为行伍之人，又位居高位，也知道他支持宫中的那位所生的儿子的立场。

如今，纵然君位已定，老将军清楚以夏侯的性格绝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只要当今的陛下还在位一天，就总归还是有机会的。

可是现在看来，无论是太子，还是陛下，都对夏侯的站队不满了。

甚至更进一步想，是对生出骄狂之气的军部不满，借此敲打。

陈吾看着他，反问道：“私调部队前往魔宗山门，派马贼截杀运粮队伍意图破坏和谈，派人暗杀四公主，这一桩桩一件件，任何一项都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更别提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父皇还是太仁慈了。”

“那不知殿下可知，武道修行艰难而且笨拙，非数十年之苦功，根本见不到任何成效，绝大多数人练至有些蛮力，有些肌肉便半途而废，变成剑师念师的侍从，所以对修行宗派而言，武道修行近乎鸡肋一般。”

老将军极为诚恳地说道：“因为对修行者而言，世人太弱，有若蝼蚁，修行者入世，容易妄自尊大起来。夏侯替我大唐征战四方，也在尘世里打滚了数十时间。”

“也只有在军旅之中，武道修行者才有机会通过血战而成长起来，想要修行到巅峰，不知道要杀多少人，被受多少次伤。”

“武道修行者都在军中，就如最开始我告诉你那般，无论在世人眼中，还是他们自己看来，他们首先是严守纪律的军人，随后才是所谓修行者，他们夏不撑伞，冬不衣裘，私欲较少。”

陈吾没有任何客气地说道：“正是因为这一丝惜才之情，孤才没有对他动手。当日土阳城内，书院的先生就不是让他告老这么简单了，而是杀人夺兵。”

许世问道：“真的没有转圜馀地吗？”

陈吾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夏侯。当日他灭宣威将军府满门，坑杀降卒，屠戮边境村庄时，可曾留过馀地？”

“告老，已是朝廷能给他最后的体面。至于他与宁缺之间的恩怨，还是由他们自己解决。无论谁生谁死，都不过是昊天轮转罢了。”

许世无奈，却也知道这背后代表着陛下与太子的意思，自己这个大将军在外人看来位高权重，实在面对世间至高权力，根本就没有置喙的资格。

态度表明，陈吾起身下楼，老将军起身相送。

走到楼梯口前，这位太子殿下忽然开口说道：“还有，挑战宁缺的事情，到此为止。”

说完，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