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七章 论剑 （上 二合一）

他缓缓咀嚼，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是生死之间的真味道。

“十馀年前，我周游诸国，自以为勘破生死关，从此再无任何畏惧，所思便是剑所指，剑心通明————”

叶苏将掌心里剩的几粒米撒到稻田里，微笑说道：“如果是当时的我，面对你这一剑，必然要接，而且必然会死。”

“直至数年前，在荒原雪峰绝顶上，我迎着满天阳光，以澄静剑意，与唐联手一战尚是十二先生的唐皇陛下，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叶苏笑容渐敛，平静说道：“因为我那自以为已然贯通生死的一剑，败给了你。”

“那时我才明白————看破生死，便是看不破。”

“后来，我去了长安城，在一座破落的小道观里住了很长时间，我看着那座道观垮了，看着街坊的雨檐破了，我不再在世外，而在世内感受，我开始替街坊修雨檐，一砖一瓦修道观，才明白破而复立的道理。”

叶苏望向稻田边缘的血水，说道：“血代表着死亡，浇灌出来的原野却极肥沃，在这片原野上生出血稻，明年想必非常美味。”

“毁灭然后再生，如此不息，这就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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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根本就没有死。”

听完这番话，陈吾沉默片刻，说道：“想不到，你竟能有此感悟。”

“不过，你却是说错了。道本自然，乃是生灭循环。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毁灭是再生的前提，再生又孕育了新的毁灭，二者互为根本，缺一不可，不可偏颇。”

叶苏听了此话，沉默一阵，目光幽幽又说道：“所以，我现在尚未得道。”

陈吾说道：“然而，你如今之道已经与昊天之道背离。

叶苏说道：“道在天心，或者昊天让我悟的道便是如此。

陈吾说道：“如果昊天说你的道不是道，你又该如何？”

叶苏看着脚边散落的稻谷，看着泥土里新生的青苗，浸润在血水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平静说道：“我还有我的剑。”

他伸手到红色的稻海上，身形佝偻的拿起残剑。

原野北方是青山青峡，南方是连绵十馀里的军营。

叶苏没有往北走，也没有往南走，而是往东走，顺着青山不停行走，便会来到大泽畔，乘船过大泽，便能来到宋国，再过去便是大海。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行走，只是隐约觉得东海处或者说宋国方向，有什么事情或者人在吸引自已。

在原野某处，叶苏被拦住了去路。

拦住他的是一朵血花。

墨红色的裁决神袍静静飘落，叶红鱼问道：“你要去哪里？”

叶苏看着她，微笑说道：“我输了，所以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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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红鱼说道：“你应该清楚受了重伤，如果不赶紧医治，会很麻烦，知守观在南，神殿在南，你为何要往东去？”

叶苏虽然没有看到，但也猜到裁决神袍里的那两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感觉到了她此时心里的愤怒，因此而觉得温暖。

他笑着说道：“已然成了废人，哪里还治的好？”

叶红鱼的双拳确实已经握紧，她确实很愤怒，听到这句话后，她更加愤怒，甚至愤怒的身体都颤斗起来，血色身袍在秋风中轻颤。

他是她的兄长，是她这一生最敬爱的人，是她的偶象，是她从童年到现在一直苦苦追赶的目标，她永远望着他的背影，想追却始终无法追上，哪怕她已经成了裁决大神官，却还是那个跟在兄长身后哭喊的小姑娘————

然而，此时他却说自己是个废人————

你怎么能是个废人！

你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平静地承认自己是个废人！

“你就算不能修行，从此平凡，但你依然不凡，心灰意冷这种情绪，怎么能出现在你的身上，你的骄傲与自信都去了哪里？”

叶红鱼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声音却在颤斗。

叶苏静静看着她，说道：“我不是宁缺，也不是隆庆，我与冥王没有关系，昊天也不会赐福于我，我只是那个勤奋修行、平静度日的叶苏，所以废了就是废了，雪山气海皆毁的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知道你为什么愤怒。”

他微笑着继续说道，神情变得非常温和：“当初在燕北湖畔，我阻止你杀隆庆，你开始怀疑，又因为我的没有勇气而生气。”

“你是我的妹妹，我的勇气居然还在你之下，这确实是件很值得生气的事情，然而我必须提醒你，我其实很早便开始怀疑，然而便迎来了今天的失败，我这时候总忍不住在想，这是不是昊天对我的惩罚。”

叶红鱼神情微变。

叶苏忽然大笑起来，说道：“都到了这种时刻，还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做什么？一战我打的很是快活，便足够了。”

叶红鱼说道：“只有胜利，才能让我感到快乐。”

“那是你和那位唐皇陛下，不是我们这些人。”

叶苏微笑说道：“象我这种人，终究还是有些老派。”

叶红鱼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大概这辈子都很难理解，这场青峡之战，为什么最终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叶苏望向不远处的青山，平静说道：“我少年时曾经好名，却幸运的不曾得享大名，故而一生尽在剑上，单以剑论，我能在世间排进前三，只是有些不巧的是，我们三个人都在这片原野间。”

“失败并不可怕，这些年来，我也不只败过这一次，只不过今天的失败最为彻底，但我并不认为这很令人悲伤，反而我觉得这是好事。”

叶苏收回眼光，看着叶红鱼微笑说道：“书院本质上还是入世之道，所以书院之道在于现实，我虽然输了，却隐约明白了一些东西。待我宋国一行之后，便应唐皇之邀，再情网大唐。”

“柳白马上就要出手了，你应该去青峡观战，因为这一战对你来说很有意义。”

叶红鱼玉容微忧，莹润唇瓣轻启，问道：“你呢？”

“从今天开始，我就将是个普通人，剑这个字终于从我的生命里离开，对我再没有任何意义，我将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

叶苏说道：“继续追求剑道吧，总有一天你会超越我，事实上这些年我一直等着你来超过我，只不过很遗撼的是，我现在自己落了下来，关于这件事情，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原谅。”

说完这句话，他笑着伸出手去，摘下叶红鱼的神冕，然后把她的满头黑发揉的像鸟窝一样乱，显得很孩子气。

叶红鱼的身体骤然紧绷，她非常不适应这个动作。

这么多年，叶苏从来没有对她做过这般怜爱的动作。

她很紧张，又觉得很温暖，很满足。

于是，她顺从地低下头来。

叶苏离开了。

直到过了很长时间，叶红鱼才抬起头来，依然眷恋着先前的感受。

她看着渐渐消失的背影，眼眸深处的伤感一现即隐。

十馀名西陵神殿裁决司执事和数名西陵神卫，出现在她身周。

“保护好他。”

她面无表情说道，然后转身向青峡处走去。

她并不愤怒，因为这是一场公平的战斗，兄长得偿所愿，堪称快意，而且正如叶苏离开前所说，这时候柳白该出手了。

唐皇一如既往立在青峡口前，静静看着原野方向。

气息逐渐平缓，气势越发浑厚。

联军众人看着这样的顶尖强者，无一人敢上前。

知守观观主，道门天下行走先后落败，一者断指断臂，一者气海被废，可以说是严重的失利。

现在的联军，已经不指望凭借普通人出手。

一辆马车从南而来，直向青峡。

马车很安静，没有车夫，停在青峡之前。

柳白自马车上下来，每一步都走的相当稳当。

他是修行界公认的世间第一强者，被尊称为剑圣。他是真正的至强者，即便是不可知之地的那些世外高人，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尤其是剑在手中时，他身前一尺的范转便是他绝对的领域，哪怕是知守观观主和大师兄这等层次的人物，也不能进。

在很多人看来，以柳白的绝世天赋，只要他愿意，他早就可以逾过五境那道门坎，只不过他不愿意而已。

柳白来到观主、叶苏、叶红鱼都站的原野间，问道：“唐皇，可需要休息？”

“不必。你不也是因为此而来的吗？”

陈吾左掌之间，再现嶙峋长剑，刀剑之势再出，平淡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柳白看向：“我想问，你真的累了吗？”

陈吾一声轻笑，说道：“若是前两日柳白先生出手，这场戏只怕没这么好演下去了。

说来，还要多谢柳白先生。”

话音方落，在联军一众震惊与绝望的眼神中，唐皇再复巅峰之姿，苍白的脸颊恢复红润，气息绵长，丝毫未有此前力竭之态。

叶红鱼一身裁决神袍，清媚严厉的脸上柳眉紧蹙，一剪秋水的美眸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白说道：“我也要感谢你留了剑阁不成器的弟子性命。”

青峡前的对话与交流很平静，温和而且充满了善意，无论怎么听，也听不到剑拔弩张、生死立见的那种紧张味道。

书院与剑阁本来就没有什么仇怨，柳亦青虽然被宁缺砍伤，但那是公平的决斗，以柳白的气度身份哪里会因此而动怒。

青峡口前的五死一伤，唐皇更是手下留情。

多番施恩，就是为了今日。

柳白负手而立，问道：“我毕竟是神殿客卿，此番不得不出手。”

“再者，举世伐唐，我身为晋人总要表明一些态度。昔日轲先生一人一剑，游走天下。可惜昔日我剑道未成，待有所成时，轲先生已死，常因未能与之交手而引为憾事。不想，书院之中，还有陛下步入此境，正好了我此愿。”

“而如今，世间还值得我出剑的，不过是你与李慢慢、君陌未来可能还有宁缺，一共四人了。你的秘术，必然非是毫无代价，但这样作值得吗？”

这句话出自剑圣柳白之口，是对书院无比的尊重。

陈吾并未回答，反而问道：“不知柳白铸造之剑是否已经铸造完成了？”

听着这句话，柳白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柳白才才开口说道：“想不到，我还是低估十二先生在刀之一道上的境界。”

陈吾回道：“人的气质，会随着境界的进步而有所不同。先生当日烂柯寺时，已有很大的不同。即使是我，想忽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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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道门终究还是低估了书院。”

柳白缓缓道：“然而，此战对书院，对大唐，仍是不利。世间大势，浩浩荡荡，有如滔滔大河，奔流而不复回，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就算你砍伤观主，断了他一必，但清净境的玄妙，仍非李慢慢所能抗衡。即使在书院留有后手，亦无法逆天行事。”

柳白的声音再次传出车厢，说道：“在观主手下，你的师兄最多还能再撑四日，佛宗还没有出手，今日唐皇与我一战，无论结局如何，即使将联军全部阻在青峡一线，仍是无法阻止观主，唐国与书院必然灭亡。”

陈吾笑道：“想不到柳白先生也会行此举，但若世间一切事由已经注定，西陵神殿何必伐唐，我何必来此呢？”

柳白说道：“此为善言，终究还是要以剑论事。”

陈吾说道：“那你打算从何时开始？”

柳白平淡地说道：“不急，今日尚有很长世间，先论剑一番。”

这位被无数剑师奉为神明的剑圣大人，外表上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五官稍微有些深陷，面部线条如刻，但只是个普通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