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夙愿

又回到药剂店二楼的“密闭”实验室之中，昏暗的灯光在深夜中倒是显得明亮了几分。

空气中依旧流动着干燥的硫磺与冰息草经过萃取之后的透骨清冷。

尤涅伏将莉莉丝安置在了铺着防震衬垫的临时“手术台”之上。

由于不久前的那一场横跨数百里的“时空拉扯”，银发少女那层更媲美顶级白瓷的皮肤之上，此刻布满了道道令人心惊肉跳的放射状裂纹！

暗金色的“血液”从缝隙中滴答落下，最终掉入尤涅伏布置好的收集盘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伊瑟莉雅，深度析光透镜”，”尤涅伏的声音自这片安静的空间中传出，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试图用【不熄砂薪】的力量稳定住莉莉丝体内那颗震颤着的“心脏”。

米白发少女抿唇，目光飞速扫过井井有条的器材架。

她很快翻找出了一组由纯净水晶磨制而成的多焦距透镜，又来到操作台的另一侧，目光扫过莉莉丝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这些红线————在发烫，”伊瑟莉雅轻声说道。

而尤涅伏深吸一口气，目光凝在莉莉丝的胸腔处————

【灵视】，全功率开启。

在这一瞬间，充斥着金属冷硬质感的实验室崩塌退去，疼痛刺激着尤涅伏的双目，将面前的景象崩塌成了条条色彩单调的线条。

随后，他的目光挪到了莉莉丝的手腕处。

在那层层皲裂的皮肤之下，那曾被尤涅伏视作粗糙固定手段的红线————此刻便将所谓的真容毫无保留地展示而出！

那并非某种已知的丝线，甚至算不上物理意义的“纤维”结构。

准确来说，那是一条条被强制压缩的“执念”，就在这每一根发丝粗细的红线之中，恍若都流淌着无数微缩的记忆切片！

尤涅伏伸出食指，只是轻轻触碰了莉莉丝一处关节的红线线头——————

轰—！

一种由于极度压抑而产生的沉重感顺着他的神经中枢猛然撞进了大脑！

尤涅伏“看见”了————

那是一间连老六在斯达莫克处的住宅都不如的仓库，一间终年都在滴答着腐蚀圣水的阴暗石牢。

一个女孩，因为那过高的“神格适配性”，被强行锁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之上。

她的双眼早就因为长时间的强光照射而变得失明，实验结束后，唯有那双布满了血口的手在一堆废料之中疯狂地摸索着。

那些破碎的布片，那些沾着浊水的棉花，混杂着她的鲜血，她对阳光的渴望，凝结成了这条条红线。

“炼狱————有人在炼狱里面，用自己的最后一丝神智，把自己对整个世界的眷恋融入了这些线里。”

尤涅伏捏着莉莉丝的手腕，感受着其上散发的透骨寒意。

继而，他瞥见了几行平日里不开启【灵视】，近乎无法察觉的手写字迹。

字迹凌乱，一笔一划都带着因为脱力而产生的颤斗，再细细看去，笔触之中甚至夹着劣质“墨水”、泪水、甚至是强酸————

【请————替我看看阳光，替我大声地笑吧。】

毫无疑问的“诅咒”，却也是一个在黑暗中燃尽生命的生灵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分“温柔”。

尤涅伏捏着面颊，看向莉莉丝，看向这一名才获得了新生的少女。

她又何尝不是在与命运抗争，用自由崩断那些束缚自己的红线——————

莉莉丝并不是“物化神”计划之中的神格载体，而是那个死在据点深处的，真正的“神格载体”用一针一线，缝合归来的“代行者”。

“乌列————”尤涅伏吐出一口气，眯着眼睛，又低声呢喃道：“斯佩兰萨，歌德————

“”

“他们因造神而牺牲的每一个生命”，都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更有资格活着。”

实验室内死寂一片，伊瑟莉雅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掌心盖在了莉莉丝布满红线的手背之上。

一边冰凉，一边温热。

莉莉丝的睫毛在此刻剧烈地颤动起来，而那颗暗红色的心脏，此刻竟也在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悸动，甚至是以一个不规则的频率牵动着“红线”崩断！

尤涅伏起身，黑金色的长袍垂落地面，将他的面色衬得冰冷。

他理顺了所有的线索————

为什么莉莉丝会出现在废墟之下。

为什么莉莉丝的红线会与维恩森林的异动同步。

为什么————那女孩在临死之前，会把自己血淋淋的心脏，塞入玩偶之中。

只要那该死的森林还在呼吸，只要那夺走了女孩性命的“肉山”还在贪婪地吞噬着生机————

那条红线在没有彻底崩断之前，就会一直勒下去，直到————把这少女的最后一丝夙愿也绞杀在虚无之中。

“想看阳光————你会看见的，”尤涅伏松开了手，低头收拾着架子上的药水。

“但我们需要把挡着光的废物拆掉，再一把火烧了它。”

“我们————同类————是吗？”躺在“手术台”上的莉莉丝看向尤涅伏，又或者说看向那些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器官，轻声问道。

“是，也不是————我在丢东西，你在捡东西。”

“我的东西丢不完，因为我也会捡，你也一样，莉莉丝。”

银发少女眨巴着眼睛，不再言语。

但那缠绕着关节处的“红线”，又开始悄无声息地崩断着。

莉莉丝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当她感受到风的时候，红线在崩断。

而现在没有风，红线却也在崩断。

莉莉丝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身下的衬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我去准备其他药剂，”伊瑟莉雅起身，带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储物仓。

尤涅伏点头，看向米白发少女，说道：“辛苦了————”

“那当然，代价就是————”伊瑟莉雅卖了个关子。

“代价就是，你要跟着我一块儿去，对吧？”黑袍炼金术士想都没想地接过了话茬。

米白发少女点头，厉声道：“不许拒绝！”

“好————”尤涅伏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