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七章 轻生

次日清晨。

方世杰先在院食堂吃早饭，难得没见苏妙妙那个狗皮膏药，他心中略感意外。

不过他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一如往常去冬游。

天气越来越冷，对比前些日子，冬游的人少了，江岸边只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

热身之后，方世杰下水，倒吸了口凉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下水，隔得远远的，他就看到百米开外的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漂浮，方世杰眼睛微眯，定睛细看。

他妈的，是人！

方世杰被吓了一跳，随即想也没想，毫不尤豫就朝着那个方向游去。

游得近了些，看得也更清楚了。

落水者是个女孩，不知道落水多久，身体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整个人只是被水流带动着起伏。

快一点，在快一点……

方世杰催促着自己。

终于，他一把将落水者揽在腋下，拨开对方脸上的头发，看到脸的那一刻不由一愣，跟见了鬼一般。

“她怎么会在这？！”

落水者不是别人，正是苏妙妙。

此时她的双眼紧闭，唇色发白发紫，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不知死活。

方世杰脸色难看，当即带着她朝岸上游去。

上岸后第一时间，他将苏妙妙放平到地上，见她胸部还有轻微起伏。

“还有心跳！”

方世杰松了半口气，精神高度紧张，立马进行下一步抢救，心肺复苏。

双手掌根重叠，十指相扣，掌心翘起，双臂伸直，上半身前倾，用上半身的

“1,2,3……”

方世杰边按边默数，控制着按压节奏。

十分钟后，苏妙妙呛吐一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朦胧的视野里，她看到方世杰的轮廓。

“哥哥……”她喊不出声，只能在心里默念。

心肺复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苏妙妙恢复了些许意识，眼睛彻底睁开，瞳孔在逐步恢复焦距。

“哥哥……”她喊出声，声音很轻。

方世杰绷紧的神经松下来，伴随一阵万物远去的耳鸣声，疲惫如汹涌的潮水袭来。

惊涛一浪打在身上，方世杰双腿一软，不由向后倒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呼……呼……”

他的呼吸长而缓，缓而沉，既有如释重负的舒缓，又有难以言喻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苏妙妙的意识恢复到足以掌握身体的控制权，她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方世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心有馀悸的后怕。

如果不是他养成了冬游的习惯，如果他再晚到几分钟，结果都将与现在截然不同，苏妙妙会死，李梦真的死将变得毫无意义。

“到底怎么回事？”方世杰抿了抿干燥的唇，问：“你怎么会在那？”

浑身湿透的苏妙妙怯生生低下头，两只手拧巴地扣在身前，和所有自以为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

“说话！”方世杰低吼，吓得她后退两步。

“我想把命还给梦真……姐姐，这样的话……”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方世杰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力道极重，声音极响。

这哪是刚从溺水中清醒过来的苏妙妙所能承受得住的？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孩子。

苏妙妙当场被方世杰这一巴掌扇倒在地。

“哥哥……”她整个人都懵了。

“幼稚！”方世杰怒不可遏，瞪直的双眼通红，质问道：“你把命还给谁了？你死了梦真姐就能复活吗？”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第一个把你的头按进水里。”

“但就算你死了，梦真姐也回不来。你的命是她救的，你说想死就想死，你没有那个资格知道吗！”

苏妙妙低着头，半边脸印出红彤彤的掌印。

豆大的泪水滴答砸落，她在哭，但没有哭出声，沉默的悲伤着。

这是方世杰第一次动手打苏妙妙，以往他心底再怎么憎恨苏妙妙，都不曾真正动过手。

他动手，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怕。

怕一旦苏妙妙死了，李梦真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江风像淬冰的刀子一样刮过，苏妙妙不由抱紧了骼膊，然而她浑身都湿透了，这么做非但没有给她带来温暖，反而让寒冷更加清淅。

但比起心底的冷，身体上的冷也算不了什么。

虽然方世杰救了他，但他本身并不在意自己的死活，而仅仅是为了不让李梦真死得毫无价值。

仅此而已。

一想到这，苏妙妙就止不住泪流，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

“可是哥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意的人，现在连你都这么恨我，如果我不去死，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活着好痛苦，我想死。”

方世杰陷入沉默，也陷入回忆。

他想起李梦真活着的每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瞬间，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因为她的死，迁怒苏妙妙，把除了让她去死以外的话都说过不止一遍。

他困在痛苦里，便将苏妙妙也困在痛苦里。

方世杰必须承认，每当看到苏妙妙哭得一塌糊涂，他心里会生出一股畅快感。

直到今天苏妙妙选择轻生，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虽然从没有要求苏妙妙去死，但一言一行都在逼她去死。

如果今天苏妙妙真的死了，他才应该负全部责任。

他才是那个践踏了李梦真牺牲的人。

道理其实很好想通，就象方世杰一直都知道苏妙妙是无辜的，李梦真因她而死，却并不等同于被她害死，但方世杰还是难以用平常心去对待她一样。

但今天，他必须要做出改变。

否则苏妙妙轻生的悲剧一定会再次上演。

今天碰巧让他撞上了，但下一次呢？

人若一心寻死，千防万防都防不住。

方世杰神色缓和下来，但让他直白地向苏妙妙说出对不起还是有些困难。

但至少现在，方世杰能给苏妙妙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苏妙妙，我不恨你了。”

“只要从今往后，你能带着梦真姐的那份一起，漂漂亮亮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