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五章 五年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小木匠就已经蹲在屋檐下收拾工具箱了。

他把刨子、凿子、一把小锤子依次放进帆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斧头的刃口，用拇指肚蹭了蹭，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要去谁家？”小红帽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麦粥。

“村长家的门轴坏了。”小木匠把布袋甩到肩上，“昨天下午他过来说的，门板歪了，关不严实，让我今早过去修一下。”

小红帽几口把粥喝完，把碗搁在桌上，擦了擦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小木匠看了她一眼，“修门又不是什么大活，一个人就够了。”

“给你打下手。”小红帽已经走到门口，顺手从门边拿起了那副旧手套，“你一个人搬门板的时候总有够不着的地方，两个人方便些。”

小木匠没有拒绝，点了点头：“那走吧，趁早。”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雾气顺着地面流淌，在脚踝处翻卷。

小红帽跟在小木匠身后，看着他肩上那只帆布袋。

布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沾着木屑和干透的胶痕，绑带的位置磨出了光滑的痕迹。

看着前面的身影，小红帽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五年了。

当初她被小木匠从森林里带到这座正在搭建的木屋时，这里还只有一个勉强能遮雨的棚子和一堆散落在地上的木料。

如今棚子变成了宽敞的工作小屋，木屋加高成了二层阁楼，院墙上爬满了她亲手种下的蔷薇藤。

虽然秋天已经枯了，但春天的时候开得很好。

而她自己也从一个瘦弱沉默的小女孩，长成了能和村里任何一个人搭话的十五岁少女。

村里人不再叫她‘小木匠带回来的女孩’，而是直呼她的名字，小红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套边缘露出一截袖口，那是她去年冬天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穿起来暖和。

“你看什么呢？”小木匠没回头，但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看你那只袋子。”小红帽快步跟上，和他并肩走，“格兰森老爹说那袋子是他二十年前用的，还挺结实。”

“是结实。”小木匠说，“不过底角补过三次了，再磨一年估计就得换新的。”

“那就换一个呗。”小红帽说，“你不是自己就能缝皮子吗？”

“没时间。”小木匠简短地回答。

小红帽没再接话。

她知道小木匠最近一直在忙。

忙着加固院墙，忙着把柴垛堆满，忙着把工作小屋里所有的刀具都磨得锃亮。

他嘴上不说，但手里的活一刻也没停过，每年到这个时候都是这样，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做准备。

到了村长家门口，小木匠放下帆布袋，蹲下身检查那扇歪斜的木门。

门板的下沿蹭着地面，关上的时候卡在门槛上，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小木匠伸手推了推，门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轴头磨了，门板也往下沉了。”他说着，从袋子里取出凿子和锤子，“得把门卸下来，重新挖一个轴孔。”

“我来帮你扶着门板。”小红帽走过去，双手托住门板的底部。

小木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开始用凿子撬动门轴上的销钉。

两个人在门口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

小木匠把门板卸下来，刨平了底部的磨损面，又在门框上重新打了两个轴孔，抹了油，把门板装回去试了试。

门开合顺畅，不会再蹭到地面了。

村长从屋里走出来，推了推门，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行了，比原来还好用。小木匠，谢谢了，这些铜币和黑面包你拿着。”

“不用了。”小木匠已经把工具收回袋子里，“顺手的事。”

村长坚持要塞几个铜板给他，小木匠摆摆手，拎起帆布袋就走出了院子。

小红帽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后回头冲村长笑了笑：“村长大叔，今年秋幕节真的不办了吗？”

村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不办了。今年这情况，谁还有心思过节啊。”

小红帽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快步追上了小木匠。

两个人沿着村路往回走。

雾气散了一些，但天色仍然是灰蒙蒙的。

路边的田埂上，枯黄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地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种。

往年这个时候，田里应该还长着过冬的青菜，但今年什么都没人种。

“村长大叔说不办秋幕节了。”小红帽说。

“我听到了。”小木匠语气很平。

“那月圆之夜呢？村里有人提过怎么应对吗？”

小木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能怎么应对？挖壕沟，加固栅栏，晚上派人轮流守夜。村子就这么大，能做的准备也就这么多。”

小红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晚上还要出去吗？”

小木匠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小红帽没有再追问。

她加快脚步跟着他，两个人沉默地走到了村路口。

正好碰见玛莎太太挎着一只柳条篮从老橡树那边走过来，看到他们，远远就喊了一声：“小红帽！正好碰到你了！”

玛莎太太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你格林叔昨晚又看见了，村北那片林子里有动静。

他说不是野兽，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边缘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村子看了好久。天亮之后他过去看，地上有一大串脚印，往林子深处去了。”

小红帽的指尖微微收紧。

“玛莎太太，那脚印是什么样的？”小木匠忽然开口。

玛莎太太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小木匠会主动问，比画了一下：“你格林叔说，那脚印有成人手掌那么宽，陷得很深，像是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

而且形状奇怪，不像是狼的，也不像是熊的。”

小木匠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玛莎太太，这几天晚上让格林叔不要单独去村北，如果听到什么动静，先叫上村里其他人一起去看。”

玛莎太太连忙点头：“我这就跟他说。”

她又转过头看向小红帽：“对了，你待会儿要是去格兰森老爹那边，帮我把这半篮子鸡蛋捎过去。

他前几天摔了一跤，腿脚还不太利索，我这两天也没空过去看他。”

“交给我吧。”小红帽接过篮子。

玛莎太太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小红帽捧着那半篮鸡蛋，站在路边，看着小木匠。

小木匠正望着村北那片雾蒙蒙的树林发呆，眉头微微皱着。

“你还要去镇上吗？”小红帽问。

小木匠回过神来：“要去的，锯条还没淬。”

“你先去工作小屋把那把新矮凳拿出来，”小红帽说，“我去格兰森老爹那边送鸡蛋，顺便帮你把矮凳带过去，他原先那张凳面已经开裂了。”

小木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院子。过了一会儿，他从工作小屋里提着一张矮凳走了出来，递给小红帽。

“我下午回来。”他说。

“路上小心。”小红帽接过矮凳。

小木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小红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雾气吞没，然后才提上矮凳，挎上鸡蛋篮子，往村西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