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圆月往昔

时间匆匆，来到了第三天傍晚。

暮色从林梢沉下来时，小木匠把工具从棚子里搬到了院子里。

斧头、锯子、凿子，他一把把拿起来，在袖子上蹭掉沾着的木屑和灰尘，用旧布裹好，码进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

那把亮银色的刻刀被他单独抽出来，就着天边最后的光线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刀刃。

刃口泛着一道细长的亮光，他拇指在刃面上轻轻推了一下，确认锋利度，然后收回腰间的皮套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穿了一根皮绳，皮绳下端系着一颗狼牙，已经磨得圆润发亮。

他把木牌在掌心里掂了掂，又低头看了一眼，才和刻刀一起放在门槛上，转身继续整理别的东西。

小红帽从厨房窗口探出头，看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弯着，布袋里的工具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晚饭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

菜汤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切了几片腌肉丢进去，油脂在汤面上化开，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又把早上剩下的半块黑面包切成厚片，搁在炉边的烤架上，面包皮慢慢变得焦脆，散发出麦子烤过的香气。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身子斜靠在门框上。

“小木匠，吃饭啦。”

小木匠闻声回头，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把凿子塞进布袋口，在桶边蹲下洗了手。

水珠顺着他手指滴落，他在裤子上随意蹭了两下，起身走回门槛边，弯腰捡起那把刻刀和木牌吊坠。

他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手指在狼牙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那颗狼牙颜色泛黄，尖端磨得圆润光滑，上面还刻着几道细小的符文。

他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它们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

然后他拎起布袋，走进了屋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边。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起来了，火苗轻轻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明一灭地晃着。

菜汤冒着热气，烤面包的焦香混着腌肉的味道，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小红帽盛了两碗汤，一碗推到小木匠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小木匠也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红帽又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她没立刻说话，而是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小木匠吃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低着头，不怎么抬眼，像是心里在想别的事，手里的动作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小木匠。”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回应。

“小木匠。”

这次，小红帽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许多。

“嗯？”小木匠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块面包，腮帮子鼓着，疑惑地看向她。

小红帽的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着，低着头，目光落在碗里汤面上浮着的油花上：“能不能不走？”

小木匠嚼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月圆之夜，能不能不走。”

小红帽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眼里，将她的担忧展露无遗。

“虽然因为月圆之夜的原因，村长大叔说不举办秋幕了。”

“但今年，是我们的成人礼。”

“我希望你能留下。”

小木匠没有回应，沉默在屋内蔓延。

按照往常，他应该早上就离开的。

或许是因为内心的不安，或许是因为小红帽的恳求，他才停留到了现在。

小红帽则是继续说着，希望能让小木匠回心转意。

“而且守卫大叔也说，今年会比往年更危险。”

“外面的野兽变多了，连白天都能在森林外面看到它们转悠。”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你一定要在今天出去吗？”

小木匠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放下手里剩的半块面包，在裤子上拍了拍沾在指尖的面包屑。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狼牙吊坠，低头看着它。

木牌被他攥在掌心里，狼牙从指缝间露出半截，在烛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

他的拇指在狼牙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像是在感受那颗牙齿的纹理和温度。

这枚狼牙他再熟悉不过了。

两年前的那个秋天，他和小红帽在林子深处再次遇见了那头曾经袭击过她的灰狼。

那头狼腹部还留着一道旧疤，正是他当年那一斧留下的痕迹。

这一次他们没有怯懦，两人一同。

一人持斧，一人握刀，几番缠斗后终于将它杀死。

小木匠亲手剥下了那颗最长的犬齿，打磨光滑，又削了两块小木牌，一分为二，穿了孔，系上皮绳，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吊坠。

一个交给了小红帽，一个留在了身边。

这两年里，每次独自走上月圆之夜的夜路，他都会下意识地握紧它，像是一枚护身符，能从中借到一点说不清的力量。

小木匠抬起头，看着小红帽，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小红帽……有些事，并非我所愿的。”

他顿了一下，把吊坠握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相信我，我会安全回来的，我会在真正合适的时候告诉你的。”

小红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汤，送进嘴里，没有看他。

小木匠把吊坠小心地放回怀里，站起来，拎过靠在墙边的布袋搭在肩上。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刻刀，就着烛光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检查刀刃，只是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目光停留在那片光影里几秒钟，然后把刻刀收进皮套。

他走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闩上，侧过头。

“等我回来。”

没有等小红帽回答，小木匠推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裹着泥土和草木的凉气，吹得烛台上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差点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