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三章 追寻

这是小红帽那件红斗篷的颜色。

小木匠的动作僵住了。

他伸手把那块碎布从树枝上取下来，捏在指尖。

布料的触感柔软，边缘的丝线微微散开，是被用力扯断的痕迹。

“不会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这句话。

他的目光在那块碎布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

野兽的脚印、撞断的树枝、地上翻起的泥土。

全都朝着西边延伸。

而在这条路线中途，挂着这块红色的碎布。

小木匠的呼吸变得沉了一些。

他把那块碎布攥进掌心，粗糙的布料硌着指腹，那种触感真实得不留任何侥幸的余地。

“肯定不会的……”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她明明答应过会待在家里的……”

他把碎布塞进怀里，握紧斧头，沿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快步追去。

森林里很暗。

血色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红黑色光斑。

树木的阴影扭曲着，像无数条蛰伏的巨蟒。

四周的灌木丛中不断有黑影掠过。

低沉的呼吸声和爪子拨动落叶的沙沙声从各个方向传来，那些被月圆之夜逼疯的野兽正蛰伏在暗处，蠢蠢欲动。

但它们没有靠近。

小木匠压低身体，脚步轻快而急促，在树干和灌木之间穿行。

他身上那股狼人的气息让那些低阶野兽本能地感到畏惧，只敢远远地围着，不敢直接扑上来。

他不在意它们。

他一边跑一边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可能的信息。

地上的痕迹不难辨认。

落叶被大片大片地翻起，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像是有成群的东西刚刚碾过。

几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撞断，断茬参差不齐，树皮剥落的地方挂着灰黑色的兽毛。

越往前，痕迹越新。

有些断裂的树枝断口处还在渗着树汁，被踩倒的杂草还没有完全回弹。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在嘴里念叨着，像是在催着自己。

又是一块红色的碎布，挂在一丛矮灌木的尖刺上。

他脚步不停，伸手一把扯下，顺势塞进口袋。

再往前几步，地上有几道凌乱的拖痕，像是有人摔倒后被拖行了一段距离又重新爬起来。

拖痕的尽头是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在血色的月光下几乎和泥土混为一色，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血迹。

“等我……等我……我马上到！”他咬着牙，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强迫自己不去往那个方向想。

小木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继续追踪。

又穿过一片被踏平的蕨类植物后，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树根盘错处，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

那是一个木牌吊坠。

木牌的边缘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纹渗入深处，系着的皮绳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扯断的。

小木匠伸出手，手指悬在吊坠上方，停了两秒，才把它捡起来。

木牌的正面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站着一个小人。

刻痕很粗糙，但每一刀都很扎实。

他认得这块木牌。

那是两年前，他与小红帽一起杀死那头灰狼后，他亲手打磨、一分为二做成的两个护身符之一。

另一个，正挂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收紧，木牌的边缘硌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不会的……”小木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颤抖，“不会的……她答应过我的……”

他猛地攥紧吊坠，指节发白。

他开始疯狂地在周围寻找。

拨开灌木，翻动落叶，检查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小红帽！”

小木匠的声音在空旷的森林里回荡，被血色的月光染上一层凄厉的底色。

“小红帽！你在哪？！”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传来的低沉的咆哮和爪子刨土的声响。

小木匠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吊坠塞进怀里那块碎布的旁边，重新握紧斧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面前最后一片垂落的藤蔓。

地势在这里骤然抬高。

他伏低身体，几步攀上那道土坡，匍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探出半个头。

血色的月光下，下方的林间空地一览无余。

那片空地不大，大概三四丈见方，四周被密密的树木和灌木围住，像一口天然的浅坑。

而此刻，那片空地上挤满了黑影。

至少有十几头。

野猪、灰狼，还有几头他叫不出名字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扭曲过的野兽。脊背高高弓起，四肢比例失调，嘴里淌着涎水，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它们围成半个圈，把空地中央一道红色的身影堵在死角。

那道身影正在拼命闪躲。

她的斗篷已经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衬。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但她没有停下来包扎，而是借着一次翻滚躲开一头灰狼的扑击，又反手挥出短刃，逼退了另一侧试图靠近的野猪。

动作很熟练，但已经明显露出了疲态。

每一次落地都比上一次更沉，呼吸急促得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

小木匠的瞳孔猛然一缩。

“真的是她……小红帽……”

他的喉咙一阵发紧，握住斧柄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她真的在这里。

被一群被血月逼疯的野兽围困在空地中央，身上带着伤，体力快要耗尽。

小木匠的手臂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和焦急正在体内翻涌，和那头蛰伏在圆月之下的野兽一起嘶吼着，想要挣脱束缚。

“冷静……冷静下来……”他压低声音对自己说，呼吸又急又重。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住那股冲动，避免自己陷入那种疯狂的地步。

呼吸，调整呼吸。

他握紧了斧柄，目光锁定了下方那头最靠近小红帽的灰狼，身体在树干后面弓了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的脚掌已经踩实了地面，肌肉绷紧，准备发力。

然后他踏出了第一步。

但，在那只脚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