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哪吒之死

哪吒回到军营后，没有立刻行动。白日里，他照常随军，甚至主动巡查营防，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数日后的深夜。

姜子牙连日操持军务，又不断推演崇城战局，身心俱疲，终于在中军帐中和衣睡下。

封神榜由他随身保管，睡时便放在枕侧玉匣之中。

哪吒等到营中彻底安静，悄然离开自己的营帐。他没有显露法力，只收敛气息，悄悄来到姜子牙的营帐。

哪吒掀开帐帘，姜子牙躺在榻上，呼吸沉稳，案上军报堆叠，灯火只剩豆大一点。

哪吒站在榻前，看着姜子牙熟睡的面容，手掌迟迟没有伸向玉匣。

盗走封神榜，意味着他将真正背叛阐教，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母亲尚在地府，申公豹答应让他们母子团聚，还答应在量劫结束后，为母亲谋求神位。

哪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迟疑已经消失。

他悄然打开玉匣，将封神榜收入怀中。

取走封神榜后，哪吒悄然退出中军帐，随后施展遁术，遁出营门。

就在此时，李靖帐中的玲珑宝塔忽然轻轻震动。

李靖从入定中睁开双眼，宝塔震动越来越明显，塔尖始终指向营外。

这是哪吒气机出现异常时才会产生的感应。

李靖脸色微变，先赶往哪吒营帐，帐中空无一人。

他没有立即惊动姜子牙。

哪吒若只是偷偷离营，自己先将人抓回来，尚能将事情压下；若让姜子牙知道自己连一个被宝塔镇过的哪吒都看不住，燃灯那里也无法交代。

李靖收起宝塔，独自追了出去。

哪吒离营数百里后，才祭出风火轮，加快赶路速度。

身后忽然传来李靖的喝声。

“哪吒！”

哪吒身体一僵，随即继续向前。玲珑宝塔却已经先一步飞至前方，垂下金光，封住他的去路。

哪吒不得不停下。

李靖落在一处山头，气息微乱。

“趁丞相尚未察觉，随我回营。今夜之事，我可以替你隐瞒。”

哪吒转过身，冷冷看着他。

“你不是怕我受罚。你怕的是燃灯知道，你连一个被宝塔镇过的人都看不住。”

李靖脸色一僵：“我是奉真人之命管束你。你深夜私自离营，本就是违抗军令！”

“所以呢？”哪吒看着悬在他头顶的宝塔，“又要把我收进去烧一遍？”

玲珑宝塔仍在不断震动，李靖很快察觉，哪吒身上的异常气息并不只来自情绪。那是一股厚重而威严的天道气机。

他神识探去，脸色骤然大变。

“封神榜？你盗了封神榜？”

哪吒没有否认，李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你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将封神榜交出来，我带你回去向姜丞相请罪。只要宝物未失，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回去之后呢？”哪吒冷笑，“让姜子牙把我押回昆仑？还是让燃灯再把我收入宝塔，烧到我跪地求饶？”

“哪吒你切莫自误！”李靖厉声道：“你可知此举会毁掉阐教大业！？”

“母亲还在地府。”哪吒缓缓说道。

李靖神色骤变。

“你说什么？”

“申公豹查到了母亲的魂魄。她尚未轮回。他答应让我与她相见，量劫结束后，还会替她在封神榜上争一尊神位。只要母亲封神，她便能保留记忆，不必再入轮回。”

哪吒盯着李靖。

李靖心中一寒。

“申公豹是在骗你！封神大事岂是他说安排便能安排？”

“至少他肯告诉我母亲在哪里。”哪吒的声音渐渐提高，“你们呢？你们除了让我听话，让我上战场，让我替阐教杀人，还替她做过什么？”

“太乙真人会想办法——”

“师父若愿意想办法，母亲死时便已经想了！”

哪吒打断他。

“你敢不敢跟我去地府见她？敢不敢当着她的面，再说她是自己撞上你的剑？”

李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哪吒眼中最后一丝期待随之消失。

“你不敢。你只盼她早点轮回，喝了孟婆汤，把你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是这样！”李靖脸色苍白，“当日我只是想毁去你的莲花身躯，是她自己挡在前面……”

哪吒双目骤然赤红：“所以还是母亲的错？”

火尖枪出现在手中，李靖下意识后退一步。

哪吒没有立刻刺向他，只将枪锋指向一侧。

“让开。今夜谁也不能阻止我去见母亲。”

“你不能带走封神榜！”

李靖横身拦住去路。

哪吒不再说话，火尖枪横扫而出。

李靖举剑格挡，整个人却被巨力震飞数十丈。以他的修为，早已不是如今哪吒的对手。

哪吒没有追杀，转身便要离开。

李靖跌落山头，看着哪吒背影，又看了一眼他怀中封神榜，恐惧与自责同时压在心头。

封神榜若落入玉朝手中，整个量劫都可能因此失控。自己看守不力也会被燃灯与阐教追究。

李靖终于祭起玲珑宝塔。

“收！”

玲珑宝塔迎风而涨，塔中万道金光垂落。

哪吒怒吼一声，八臂法相同时显化，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金砖诸宝一同轰向宝塔。

玲珑宝塔在半空剧烈震动，却仍将周围空间完全封锁。

李靖双手结印，金光骤然合拢。

哪吒连同怀中的封神榜，一同被收入塔中。

熟悉的黑暗与灼热扑面而来，哪吒想起昔日燃灯托着玲珑宝塔，逼迫自己低头认父的场景。

那一日，他被玲珑真火反复煅烧，只要不肯认错，火势便会继续增强。

最后他只能跪下，向李靖赔罪，重新称对方为父亲。

那份屈辱，从未真正消失。

哪吒八臂齐动，诸般法宝不断轰击塔壁。

“李靖！放我出去！”

塔外传来李靖的声音。

“将封神榜交出来，我便放你出去！趁事情尚未惊动丞相，一切还有挽回余地！”

“做梦！”

混天绫如赤龙般抽打塔壁，乾坤圈与金砖接连砸落，火尖枪则不断刺向同一处阵纹。

玲珑宝塔剧烈摇晃。

哪吒已经不是当初刚刚重塑肉身的孩童。经过太乙真人多年教导，他修为大进，又有八臂法相与诸多法宝，塔中一层禁制竟真的出现松动。

李靖脸色骤变，他原本只想像上一次一样，用塔火逼哪吒服软。

可若哪吒真的破塔而出，自己必死无疑。

塔中，一缕玲珑真火燃起，起初火势并不强。

李靖仍在塔外劝道：“哪吒，只要你交出封神榜，答应随我回营，我立刻停火！”

“我不回去！”哪吒迎着火焰继续轰击塔壁，“你们只会把我押回昆仑，再用这座塔逼我听话！我还要去见母亲！”

塔身再次震动，李靖心中恐惧加深，只能增加法力。

玲珑真火逐渐蔓延，包围哪吒莲花肉身。

“交出封神榜！向姜丞相请罪！”

“我没有错！”哪吒怒吼，“我想救自己的母亲，有什么错！？”

火焰越来越盛，莲花肉身表面开始出现焦痕。

哪吒依旧没有停下，他还相信自己能破开这座塔。

他还要去赴申公豹的约定，还要带着封神榜换取殷氏的神位。

混天绫抽打塔壁，乾坤圈与金砖一次次砸在禁制之上，阵纹裂痕逐渐扩大。

李靖看到裂痕，彻底慌了，他再次催动法诀。

塔中火焰化作一条条金色火蛇，钻入哪吒四肢百骸。

哪吒身体猛然一颤，莲花肉身本就最受玲珑真火克制，一片片焦黑莲叶从身上剥落，八臂法相中的两条手臂在火中逐渐消散。

哪吒的攻势终于慢了下来。

“交出封神榜！”李靖再次大喊，“只要你肯低头，我便放你出来！”

哪吒在火中低低笑了一声。

“低头？你们为什么总要我低头？燃灯要我低头认你。你要我低头回营。姜子牙要我替西岐打仗。天命还要我上这张封神榜。可有谁问过我想要什么？”

李靖托塔的双手开始颤抖。

“哪吒，你先出来。我们回去之后再想办法。只要你将封神榜交还，我可以陪你去求太乙真人，求燃灯真人——”

“我不会再求你们。”哪吒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你们只会让我忘了母亲。”

仅剩的六条手臂同时催动法宝，再次向裂痕轰去，玲珑宝塔剧烈震动。

李靖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愧疚，瞬间又被恐惧淹没。

哪吒真的可能破塔。

一旦他出来，不仅会带走封神榜，还会杀了自己。

李靖将全身法力灌入宝塔。

塔中所有火焰汇聚，一条巨大的金色火龙从塔顶落下，将哪吒整个吞没。

“啊——！”

哪吒第一次发出痛苦惨叫，莲花肉身迅速崩溃。

混天绫失去力量，坠落在地。乾坤圈与金砖也相继黯淡。

火尖枪仍被哪吒死死握在手中。他拖着残破身体，一步步走向塔壁。每走一步，都有大片莲花血肉从身上脱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破不开这座塔了。也赶不到与申公豹约定的地方。

母亲仍旧在地府等着，而他又一次失约。

哪吒靠在滚烫塔壁上，眼中愤怒逐渐变成绝望。

“娘……”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孩儿又让你等不到了……”

塔外的李靖猛然一震。

“哪吒？”

塔中已经没有撞击声，哪吒的气息也在迅速衰弱。李靖脸色骤然惨白，立即停止输送法力。

可宝塔已经被完全催动，塔中真火无法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他越是慌乱，法诀越是混乱。

“哪吒！我放你出来！你回答我！”没有回应。

等李靖终于强行打开宝塔时，里面已经没有了哪吒。

只剩下几件失去主人控制的法宝，以及那卷被混天绫包裹、丝毫未损的封神榜。

几片焦黑莲叶在残火中缓缓化作飞灰。

李靖站在塔门前，整个人如遭雷击。

“死了？怎么会死……我只是想让他交出封神榜，我没有想杀他……”

他踉跄着走入塔中，伸手想抓住那些飞灰。可手掌一触，灰烬便彻底散开。

一道封神神光自虚空垂落，哪吒肉身已毁，真灵离体。

封神榜上，“哪吒”二字缓缓显现。

那一点真灵被神光裹住，向虚空飞去。

娲皇宫中，女娲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万物生息造化。

“灵珠子？”女娲神色复杂。

灵珠子陪伴她无数岁月，后来奉命下凡应劫，那时她投注阐教，让其转世陈塘关李靖之子，拜入太乙真人门下。，

如今功业未成，竟先上了榜去……

“罢了，终究陪伴了本座无数岁月。这一道造化清光，只算了结昔日因果。”

一道清光自娲皇宫飞出，遁入虚空。

正在飞向封神榜的哪吒真灵沐浴在清光之下，骨骼、经脉、血肉在清光中一点点生长。

这一次，不再是莲花荷叶拼凑成的法身，而是一副真正拥有血肉、骨骼与经脉的身体。

新躯体成形之后，封神神光依旧没有停止，哪吒仍旧被送往封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