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失衡

昆仑山上，玉虚宫淡淡仙雾环绕，檐角悬着的玉铃偶尔随着山风轻响。殿门洞开，远处雪峰被日光映得一片苍白，整座宫殿却安静得近乎凝滞。

元始天尊端坐云床，神色与往日并无不同。黄龙真人、慈航道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立于殿下。

到了圣人这等境界，许多事情甚至不必等弟子开口便能看出几分。

黄龙真人周身玉清仙气虽然已经重新归于平稳，但体内龙血仍有极细微的震荡，那是强行维系血脉法相又被正面击溃之后留下的痕迹。

慈航、文殊、普贤三人的气息也并不狼狈，只是各自法意都较平日浮动了少许，显然不久之前经历过一场真正需要三人联手应对的斗法。

元始天尊只抬眼看了他们片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败了？”

黄龙真人脸上略有惭色，躬身道：“弟子无能，那玉昆山神通广大，我等，学艺不精……。”

又是那玉昆山……知晓黄龙真人等人是碰到了那煞星，元始天尊反倒没了斥责的意思，只问道：“如何败的？”

黄龙真人稍稍定了定心神，将斗法经过说了一遍。说到那枚残缺龙珠时，黄龙真人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那珠子本身极其粗劣，甚至称不上真正成熟的龙珠。弟子当时一眼便能看出，其中龙气驳杂，根基浅薄，应当只是某个拥有少许龙族血脉的妖物，在蜕变途中勉强凝聚出来的东西。”

黄龙真人说到这里停了一瞬，似乎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那一幕有些难以理解。

“可玉昆山却能剥去其中蛇性、妖气与后天杂质，又不断返溯那点已经极其微薄的龙族本源。最终，竟被他从那样一枚残珠里，炼出了一丝祖龙之气。”

元始天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停住。

“斡旋造化。”

他声音很轻，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女娲竟连这项本领都教给了他？

黄龙真人低头道：“那一丝祖龙之气极其淡薄，若只论本身威能，远不足以伤弟子。可玉昆山却以自身法力为根基，以那一丝祖龙之气为引，显化祖龙法相。弟子的应龙法相，便是在那一战中被其击溃。”

殿内安静了片刻，元始天尊没有立刻评价玉昆山的神通，也没有因为黄龙真人落败表现出明显不满。片刻之后，他才重新开口：“他以一敌你等四人，可用了那至宝混沌钟？”

黄龙真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羞愧，低下了头。

“并未……”

这一次，元始天尊终于沉默得稍久了一些。

先天至宝，哪怕在圣人眼中，也是足以改变局势的重器，可若一个人真正令人忌惮的根本并不在混沌钟，而在于他自己，那么事情便完全不同了。

“他未伤尔等姓名，放你等归来，可是提出了什么？”

“是……”

黄龙真人忙将玉昆山所谓“仙凡有别”的提议完整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黄龙真人略作迟疑，还是抬起头。

“师尊，弟子以为，此议虽出自玉昆山之口，却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元始天尊垂眸，黄龙真人迎着师尊的目光，神态仍旧恭敬，却没有将话收回去。

“弟子并非畏战。只是封神之劫本就已经牵连甚广，如今两教尚未真正全面相争，若能在此时划出一道界限，至少可以少一些弟子被卷入其中。否则今日因为一城一地增一位大罗，明日又因同门死伤再添数人，长此以往，迟早会演成两教之争。”

玉虚宫内安静下来，文殊与普贤没有说话，慈航也仍旧低着眼眸。元始天尊没有马上应答，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越过殿下几名弟子，落到了宫门之外。云海仍在缓慢流动，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有理。”

黄龙微微抬起头。

“却不可行。”

黄龙真人的神情顿时一滞。

圣人眼光何其宽广，早在黄龙提出仙凡有别之论时，元始天尊就已经窥一斑而知全豹。

玉朝与西岐今日是什么局势，元始天尊看得很清楚。若当真将仙道力量全部限制在现有范围内，只凭凡俗国力争天下，西岐的胜算并不大。西岐真正最大的倚仗，一直都在昆仑。

玉昆山也正是因为明白其中利害，才会把这样一个看似公平的选择送到他面前。

还有姜子牙，姜子牙与申公豹同具飞熊之相，一阴一阳。原本申公豹再如何与姜子牙不睦，终究还在玉虚门墙之内，可如今申公豹已经彻底站到了玉朝一边。

西岐若仍在，姜子牙便还是西岐丞相，仍握伐国之权，封神之事也仍在阐教主导的轨迹之中。

可若西岐败亡，姜子牙连人间争龙都输了，那封神之势又会如何变化？

哪怕是圣人，也不愿把这种变化留到发生之后再去补救。他指尖轻轻敲了一下云床边缘，忽然淡淡笑了一声。

“好一个阳谋。”

殿下四人都抬起了头。

“他根本不是在等本座答应……他是在等本座拒绝。”

这一句话落下，黄龙真人沉默了。崇城之上，他确实真心觉得双方尚有停手余地。以他的立场，也确实不愿意两教最终拼到不可收拾。可现在站回玉虚宫中，从师尊的角度重新看那份条件，一切便完全不同了。

玉昆山把一条看似公允的路摆在所有人面前。这条路可以止战，也确实能够减少两教伤亡。

可偏偏阐教不能走，因为一旦走了，阐教便等于主动放弃西岐如今最大的优势。

只要元始拒绝，那么从下一次阐教继续遣人下山开始，至少在“是谁先选择扩大争斗”这件事情上，答案便已经十分清楚。

元始天尊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意，更多的反而是一种终于看清对方落子位置后的冷静。

“封神之劫本就不是人间一国一城之争。人道争龙、仙道杀劫、天庭封神，彼此因果早已交缠。既然身在其中，又哪里真能凭一句仙凡有别便彻底划开。”

话音刚落，元始天尊的目光忽然一凝。他感受到了，就在那一瞬间，天地间一股原本沉寂多年的气运忽然出现了变化。

那片自截教封山之后便一直收敛不出的磅礴气运，此刻竟如沉睡许久的海潮一般重新开始流动。最初只是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很快却有越来越多气机从东海诸岛、洞天、仙山之中重新显露出来。

这些气机并非真正出现在元始天尊眼前，可到了圣人层次，只要大教气运发生如此明显的变化，又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元始天尊缓缓闭上双眼，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原本平静的目光已经多出了一丝冷意。

“金鳌岛的钟响了。”

黄龙真人四人脸色同时变了，他们自然听不见远在东海的碧游宫金钟，却都知道那口钟意味着什么。

当年通天教主传下的封山法旨他们也有所耳闻，如今金钟重鸣，其中代表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文殊眉头微皱，试探着问道：“师尊，通天师叔这是……”

“你师叔，这是在给我下战帖。”

“战帖”两个字说得并不重，却让整个玉虚宫中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玉昆山刚在崇城送来一份“停手”的提议，转眼之间，金鳌岛便结束封山。

过去这些年，阐教能够从容调度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截教一直封山。偶尔有门人因为私人因果下山，也不过是零星动作，无法代表整个截教。

现在不一样了，截教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弟子，而是数量。那些数量远胜阐教的二代、三代门人，以及散落在洪荒各处的截教仙家。

他固然看不上其中许多披毛戴角、根性浅薄之辈，却从未因此认为整个截教都不足为虑。多宝、金灵、无当、龟灵、赵公明、三霄，这些人放在洪荒之中，哪一个都不是寻常角色。

如果继续像过去一样，每逢一城一关才从昆仑遣几人下山，阐教迟早会被拖入截教最擅长的局面。

而玉朝本身，又比西岐更经得起拖。

不能拖！

元始天尊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既然不能拖，那便只能快。

“白鹤童儿。”

宫外很快响起脚步声，白鹤童子快步入殿，躬身行礼：“老爷。”

“去请燃灯副教主前来。”

“是。”

“另外，召仍在昆仑的二代门人与应劫的三代弟子，一并入宫。”

白鹤童子心中微微一震，却不敢多问。

“是，老爷。”

不多时，一道古朴遁光从昆仑另一处仙峰落下。燃灯道人首先进入玉虚宫。他身形清瘦，一袭道袍并不起眼，进殿之后先向元始行礼，随后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黄龙四人身上一扫而过。

片刻后，又有一道道仙光从昆仑诸峰汇聚而来。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等二代门人先后入殿，随后又是几名与西岐因果颇深的三代弟子。原本空旷肃静的玉虚宫很快坐满了人。

众人虽然不知道师尊为何突然将如此多门人一并召来，可黄龙四人刚从西岐返回，如今又坐在殿中，再加上近来人间局势，心中多少已经有所猜测。

燃灯坐在前列，双目微阖，直到所有人基本到齐，元始天尊才缓缓开口。

“金鳌岛开山了。”

殿中瞬间安静，燃灯半阖的双眼完全睁开，广成子神情一肃，太乙真人也下意识坐直了几分。几名三代弟子虽然没有开口，却明显感受到殿中的气氛变了。

元始天尊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一量劫，变数横生。通天既然已经开山，截教便不会再像过去一样，让门下弟子零散入劫。”

他说得并不急，可坐在殿中的人几乎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封神拖得太久了，西岐也拖得太久。玉朝如今根基已成，再继续一城一地与之消磨，只会让局面越来越复杂。通天既然已经决定让截教正式入劫，那便在他们真正把所有力量压入人间之前，先定西岐之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燃灯身上。

“燃灯。”

燃灯从蒲团上起身，稽首道：“贫道在。”

“此番由你总领玉虚门人，前往西岐，不惜一切代价，帮助西岐争龙。只要姬发入主朝歌，设下封神台，这场量劫便还是由我阐教说了算。”

燃灯眼底微微一动，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他郑重躬身。

“谨遵圣人法旨。”

元始天尊又看向其余门人。

“二代门人中，凡应此劫者，一同下山。三代弟子之中，与西岐结下深厚因果者，也随军听用。”

“尔等此行，皆听燃灯调度。”

这句话一出，殿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极轻的波动。阐教门人一向各有洞府，各自修行。此前下山，多半也是奉师命而行，极少真正像现在这样，将二代、三代力量统一纳入一个人的调度之下。

燃灯也微微抬头，他当然明白元始天尊真正的意思。这一次，不是派几个人去帮姜子牙过一关。是把阐教能够投入这一劫的力量真正合在一起。

“此番尔等下山，辅佐姬发，争龙。破城，夺地，定人间大势。”说到最后，他只补了四个字，“越快越好。”

“师尊，若截教门人阻拦呢？”广成子问道。

元始天尊神情没有变化。

“杀。”

广成子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众弟子领命之后，便陆续退出玉虚宫。很快，一道道遁光便自昆仑山升起。燃灯在前，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玉鼎等人紧随其后，黄龙真人、慈航、文殊、普贤也重新离开昆仑。再往后，则是一众已经与西岐因果纠缠的三代弟子。

仙光划破昆

元始天尊站在玉虚宫门前，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他才缓缓转身。

偌大的宫殿一下子空了许多，方才还坐满玉虚门人的蒲团整齐排列在殿中，山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带动幡带轻轻晃动。燃着的仙香已经过半，烟气笔直上升，很快又被风吹散。

元始天尊没有立即回到云床，他负手站在殿中，神情比方才召集弟子时更加沉静。

最终，他抬头看向大罗天的方向。下一刻，玉虚宫内已经失去了他的身影。

大罗天与昆仑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万峰朝拱的壮阔，也没有金鳌岛万仙来朝的气象。无边云海安静铺展，八景宫便坐落在云海深处，周围甚至看不见多少侍从。

宫外古树下，一头青牛正趴在那里打盹。玄都大法师坐在廊下闭目静修，直到虚空微微泛起一丝波动，他才睁开眼睛。

元始天尊已经站在八景宫外，玄都起身行礼。

“见过二师叔。”

元始天尊微微点头：“你师尊可在？”

玄都侧身让开宫门。

“老爷知道师叔会来，已经在殿中等候。”

元始天尊闻言脚步微微停了一瞬，随后才走进八景宫。

宫中一切依旧，老子盘坐在丹炉之前，灰白道袍宽松垂落，面前炉火不急不慢地燃着。炉中火光明灭，将他那张看不出多少情绪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元始进来之后，他也没有立即抬头，只伸手将炉盖上的一处符纹轻轻拨正。

殿外洪荒气运已经因为阐截两教同时动作而开始变化，可这里却依旧安静得仿佛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元始天尊在对面坐下，老子并没有立刻看他，只抬手轻轻拨了一下炉火。

“师兄，金鳌岛的金钟响了……”

“知道。”

老子的回应依旧极淡。

元始天尊看着他：“截教门人太多。”

“是事实。”

“封神本是为消仙道杀劫，补天庭神位。若最后有人借这场量劫，将所有大势尽数拢向一处，将其他人的路全部压下，那么这场劫便已经不是消解因果。”

老子静静听完，忽然道：“你想说失衡。”

元始天尊点头。

“正是。”

老子终于彻底转过身来，看了他一会儿。

“二弟。”

“师兄请讲。”

“你今日说的失衡，失的是洪荒的平衡，还是阐截两教的平衡？”

丹炉中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元始天尊沉默了片刻。

“都有。”

元始天尊继续道：“师兄修太清之道，一向最重自然，也最重平衡。我今日不是要师兄立刻下场，更不是要师兄现在便站到阐教一边。”

他看着老子。

“我只是希望，若真到了某一方将局势推过那条线的时候，师兄不要继续坐视。”

八景宫中重新安静下来，炉中一粒丹火忽然炸开一点火星，很快又归于平稳。

“但若真有一天，贫道自然会看。”

老子的声音很轻，元始天尊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变化。这个答案谈不上承诺，但元始天尊今日真正想要的，本来也不是让太清现在就替自己出手。只要局势真正跨过老子认定的那条界限，他便不会继续置身事外，这已经够了。

“有师兄这句话，足够。”

元始天尊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迈步走出了八景宫。

大罗天云海依旧安静，可此时的洪荒，早已经不再安静了。

东海金钟已经响过，截教群仙纷纷出关；昆仑山上，燃灯率领玉虚门人直往西岐。两股沉寂许久的大教气运，终于沿着各自不同的方向涌向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