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洛坤山

黎绘莹抬手压下队伍行进的脚步，眸光沉敛，轻声传令：“全员戒备，放慢脚步，随我小心入村，切勿惊扰周遭动静。

将士们敛息凝神，手持兵器稳步踏入村落之中。

哪怕他们已经身处村中，依旧感觉这里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该不会没有人了吧？”身旁的将领低声说。

黎绘莹微微皱眉，看向周围的屋舍。

“去几个人，查探一下。”

很快，便有几名将士散了开来。

不多时，将士们传来回报。

村子里并不是没有人。

恰恰相反，到处都是人。

家家户户的床上、地上、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村民。

老人，女人，男人，孩子，全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们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平稳，面色安详，嘴角甚至还挂著笑。

他们只是在睡觉。

黎绘莹一愣，加快脚步，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前。

门没关，半掩著，她轻轻推开。

屋内昏暗，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各种恶臭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黎绘莹皱了皱眉，没有后退。

果然，房间里躺着一家三口。

呼吸平顺，只是睡着了。

只不过三人的状态却是触目惊心的憔悴。

他们面黄肌瘦，身形干瘪枯藁，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耸，面色蜡黄枯败，全然是长久未曾进食的模样。

这也正常，陷入幻境哪有时间去种植，没有粮食可不就饿成这样了。

苍寻感应了一下，若有若无的情绪之力，环绕在房间中，他顿时了然。

“他们不是在单纯的睡觉。他们陷入了幻境，和我们之前一样。”

黎绘莹眉头紧皱：“所有人都在困在了幻境中吗？”

她经历过幻境，知道那有多美，知道那有多难醒来。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死的。”

黎绘莹握紧了拳头。

虚幻的欢愉填满了人心，却掏空了血肉生机。

就在黎绘莹心绪沉凝之际，身侧的瑞雪忽然俯身，轻轻咬住她的衣摆，用力拉扯，执著地朝着村落最深处指引方向。

黎绘莹望向了它指引的方向。

“跟上瑞雪。”

黎绘莹挥手，带着一行人跟了上去。

瑞雪在前面跑得飞快，穿过几条土路，来到了村子的正中央。

一座简陋的石质祭坛赫然伫立在空地中央。

祭坛正中央，静静摆放著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黯淡无光，却隐隐牵引著天地间的思恋执念之力。

苍寻的声音骤然拔高：“居然真的在这里！快莹丫头，把它拿过来！”

黎绘莹敛定心神，抬步朝着祭坛缓缓走去。

可就在她即将踏上石台的瞬间，一道单薄枯瘦的身影骤然从祭坛后方的阴影中走出，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是一名身形孱弱的男子，衣衫破旧，身形同样枯瘦干瘪。

他修为不弱，竟然已经达到了破妄境。

“草民洛坤山，恭迎王上驾临。”

黎绘莹停下了脚步，直直的看着他：“你就是叛军的首领？”

洛坤山却嗤笑着摇了摇头：“王上何谈叛军？我等不过是期盼更好生活的底层民众罢了！”

黎绘莹的手按上了剑柄，却没有拔出来：“这就是你蛊惑百姓的话术吗？你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害死多少百姓？”

洛坤山摇了摇头。

“蛊惑？我从未想过要蛊惑任何人。也从未想过反叛王朝、挑起战乱。”

他的声音不悲不喜。

“我所求的，不过是给这些一辈子受苦受难的贫苦百姓，一场无忧无虑的欢乐大梦罢了！这有错吗？”

面对他的辩驳，黎绘莹丝毫不为所动，反问道：“哪怕这些欢乐的代价是死亡吗？”

“那又如何？”

洛坤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对于这些底层民众来说，与其卑躬屈膝，一辈子唯唯诺诺地活着，还不如快乐地死去。”

“他们在现实中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至少在我的梦里，没有烦恼，没有痛苦。这样的死，难道不比苟延残喘地活着更好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不会懂。”

他转过头，看着黎绘莹。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宣传过，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这些百姓，都是听闻此处有圆满安乐，心甘情愿奔赴而来！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干预他们的选择？”

这番歪理看似悲悯，实则偏执极端，裹挟著自我感动的善意，荒唐又致命。

可黎绘莹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半分未曾被他的言语撼动。

她立身原地，身姿挺拔如松。

“凭我是承天的王。”

“我的子民，纵然一时糊涂踏错歧途，犯下错事，亦是我需要守护、需要救赎的百姓。”

“世人皆可漠视平民蝼蚁，可我不能。修士视众生如草芥，可君王不能。”

“放任他们沉溺虚妄、醉生梦死，在美梦里走向灭亡，是弃民不顾。”

“让芸芸众生能踏上正途，便是我的道。”

洛坤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黎绘莹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她朝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你说他们活着太苦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让他们活在一个不用做梦也能快乐的真实世界里？这才是我该做的！”

洛坤山愣住了。

黎绘莹继续往前走，一步步逼近他：“现在，我就是要让我的子民活下去，将他们拉回现实。”

洛坤山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他猛的站定。

“你这番说辞，不过是空谈歪理！这尘世之中，从来就不存在真正圆满无忧的生活！”

黎绘莹正要开口辩驳，对方已然心意决绝，压根不愿再多听半句言语。

只见洛坤山脚步疾掠，转瞬便冲到祭坛正中，伸手一把将那块承载剑刃碎片拿到手中。

握著碎片的刹那，他仰头放声大笑。

“云祚王，我清楚你身旁有神剑苍寻相助，底气十足。但如今我手握这件至宝，亦不会惧你！”

他周身气息骤然起伏震荡，目光凌厉地锁定前方众人，战意凛然：“多说无益，唯有胜负方能定夺对错。今日一战，最终胜出之人，才有资格定下规矩、执掌话语权！”

悬在黎绘莹后腰的苍寻见状，不由得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真是有意思，现如今怎么一个个，偏爱拿着属于我的东西，反过来与我作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