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睁眼地狱
书名:易经魔改:从庇护城走出的卦仙! 作者:卡拉米找金
第一章:睁眼地狱
痛。
难以言喻的痛楚,是意识从冰冷虚无中上浮时,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不,不是稻草,是烧红的铁钎,狠狠楔入了颅骨深处,并在脑髓中狂暴地搅动。
每一次无形的碾磨,都带来灵魂即将碎裂的错觉。
玄天奕分不清这剧痛是来自这具陌生的躯体,还是两个灵魂强行融合时不可避免的撕裂。
紧随剧痛灌入的,是声音。
粘稠的、沸腾的、由无数绝望瞬间熬煮而成的死亡交响。
女人的尖啸往往突兀地拔高,又在某个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后,被更沉闷的、血肉被蛮力撕开的“嗤啦”声取代。
野兽满足的低吼与饥饿的嘶鸣在远近各处起伏,像地狱的鼓点。
其间混杂着人类濒死的呜咽、孩童失怙的啼哭、以及人群疯狂奔逃时,千万只脚掌践踏泥泞与同类躯体的、令人心悸的噗嗤闷响。
这些声音拧成一股污浊的、充满铁锈和内脏腥气的声浪,持续拍打着他脆弱的意识边界,企图将他拖回那片代表安宁的黑暗。
“我……”
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疑问,带着全然陌生的惊惶,在意识深处浮现。
记忆是彻底混乱的旋涡。
一些不属于他的、却又无比清淅的画面闪铄:
刺眼欲盲、仿佛要蒸发灵魂的炽白光芒;令人魂飞魄散的漫长失重感,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
还有……零星的、温暖的碎片——橘色灯火下,慈祥带笑的眼睛,一声声轻柔的“奕儿,回家吃饭了”……
“呃……嗬……”
干裂灼痛的喉咙,挤出不成调的音节。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这无尽痛苦的厌弃,迫使他用尽这具身体里最后一丝游离的气力,与那沉重如铁闸的眼皮抗争。
一丝微光,撬开了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天”。
一片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暗红色,铺满了整个视野。
那不是晚霞,不是焰火,而是亿万吨血浆在此汇聚、沉淀、腐败后凝结成的永恒幕布。
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血幕中央,一轮巨大得超乎想象、违背一切常理的“月亮”,静静地悬挂着。
猩红,粘稠,妖异。
它表面的纹路如同干涸龟裂的亿万道血痂,又象是某个不可名状的至高存在,冷漠俯瞰尘世时,那冰冷瞳孔中无限放大的纹理。
粘稠如实质的血色辉光从中泼洒而下,为目之所及的一切——奔逃的人影、扭曲的枯树、污浊的大地......
都镀上了一层残酷而不祥的釉彩,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腐败的血池深处。
玄天奕猛地睁大了眼睛,连颅内的剧痛都在这一刹那,被更汹涌的惊骇短暂淹没。
他发现自己背靠着一棵早已死去的巨树。
树干粗壮,但树皮剥落,露出内部灰败的木质,无数道深刻的、非人力所能及的狰狞爪痕遍布其上,与大片大片喷溅状、已氧化发黑的不明污迹交织,在血月光下,构成一幅亵读而恐怖的抽象画。
枯树张牙舞爪的枝杈伸向血色天穹,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而在枯树阴影之外——
是沸腾的、赤裸裸的、名为“末日”的地狱景象。
目光所及,是崩溃的旷野。
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穴中涌出的蚁群,在血色天光下绝望地奔突。
他们衣衫褴缕,布条堪堪蔽体,面庞被极致的恐惧、长途跋涉的污垢和血污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个大张的、因无声嘶喊而扭曲变形的黑洞。
人群毫无秩序,只有向着某个不确定方向的本能涌动。
不断有人力竭倒下,或是被什么绊倒,旋即被后来者杂乱的、毫不留情的脚步淹没、践踏,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塌塌地融为泥泞大地的一部分,成为后来者脚下又一滩增加湿滑的“路标”。
但比这盲目奔逃的人群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在“羊群”中优雅而高效地收割的“牧羊犬”。
形如被恶意放大数倍、剔除了所有温顺特性的腐犬,却有着虬结如老树根瘤的灰败肌肉,复盖在并非毛皮、而是类似硬化皮革的粗糙表皮下。
它们的吻部突出,惨白如骨匕的獠牙突出唇外,滴落着粘稠的涎水。
而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珠里,倒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嗜血与杀戮欲望。
它们动作快如鬼魅,灰色的身影在慌乱的人群缝隙中穿梭,轻易扑倒落后的难民。
利爪挥过,单薄的衣物和皮肉如纸般撕裂,露出森白的骨骼和鲜红的内脏;獠牙合拢,便是喉管断裂、颈骨粉碎的闷响。
温热的鲜血在血月红光下喷溅、抛洒,画出短暂而妖异的弧线,然后混合着泥泞,将大地染成更深沉的暗红。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新鲜内脏暴露在空气中的腥臊,粪便失禁的恶臭,以及尸体在高温和践踏下开始加速腐败产生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所有味道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死亡本身的味道,不容拒绝地灌入他的口鼻,黏附在气管,沉甸甸地坠入胃囊。
“呕——!”
强烈的生理反感让他胃部猛地痉孪抽搐,眼前阵阵发黑,酸水混合着极少量的胃内容物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带来火辣辣的灼痛。
然而,比兽性赤裸裸的肆虐更让他脊髓结冰、灵魂颤栗的,是人性在绝境压力下,绽开的那一朵朵极致丑陋、又真实无比的“恶之花”。
就在他斜前方不远处,一个身材壮硕、面目因恐惧而扭曲的汉子,为了清除前方一点微不足道的阻碍,竟毫不尤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一个跟跄奔跑的、看衣着或许曾是他妻子的瘦弱妇人,狠狠推向一头正在逡巡搜寻目标的尸犬!
妇人猝不及防,惊愕绝望到极致的眼神,在血月光下清淅地烙印在玄天奕的视网膜上,那里面倒映着丈夫狰狞的侧脸和尸犬张开的血口。
壮汉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嚎,便一头扎进向前涌动的人潮,消失不见。
更近些,两个原本互相搀扶的男子,为了一袋从尸体上扒下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粮,突然拔刀相向,眼神凶狠如狼,曾经的同伴情谊在生存面前薄如蝉翼。
角落里,有人蜷缩着,双手抱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血腥的杀戮场,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诡异的、麻木的笑意,灵魂已然先行死去。
象他一样受伤或过于虚弱,瘫在泥泞中动弹不得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眼神灰败,望着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或低声啜泣,或喃喃祈求,或彻底麻木,静静等待终结。
但在这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绝望里,竟也有微弱却无比刺眼的“光”,在顽强地、徒劳地闪铄着。
一位白发苍苍、背已佝偻的老者,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截断裂的木矛,挥舞着,用嘶哑破败的嗓音,徒劳地呼喊着,试图将身边几个吓破胆的年轻人组织起来,结成一个小小的、颤斗的圆阵。
尽管他那苍老的身躯在哪怕最瘦小的尸犬面前,也苍白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背着一道深可见骨、血肉翻卷的爪痕,鲜血浸透残破的衣衫,却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妻子面前,面对着逼近的尸犬,眼神凶狠如困兽,寸步不退。
一个瘦骨嶙峋、几乎看不出年纪的母亲,将啼哭不止的婴儿死死按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胛,承受着慌乱人群的冲撞和践踏;
哪怕被踢倒、被踩踏,也蜷缩成最坚固的堡垒,眼中燃烧着狼一般的疯狂守护意志。
还有几个穿着制式破损皮甲、胸前有模糊城徽印记的人,手持卷刃的刀剑,在混乱中声嘶力竭地呼喝,拼死搏杀着扑近的尸犬,试图为身后盲目奔逃的人群,撕开一道微不足道的缺口。
他们嘶哑的吼声,在无边无际的死亡喧嚣中,微弱如蚊蚋。
善与恶,勇毅与卑劣,牺牲与背叛,守护与抛弃……
所有人类情感光谱中最极端的部分,在这轮永恒血月的冷漠注视下,扭曲、交缠、碰撞、迸溅,上演着一场真实到残酷、荒谬到令人心脏冻结的末日戏剧。
玄天奕的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的记忆——
那个充斥着锁碎烦恼、却和平安宁到近乎乏味的现代世界——的画面轰然涌来,与眼前这炼狱景象的每一个细节猛烈碰撞、摩擦、爆炸!
强烈的荒谬感、撕裂感,以及最深沉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梦吗?
可这痛楚如此真实,这气味如此具体,这身下泥土的冰冷粘腻如此清淅,脸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溅射的、温热血滴的触感……
更多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从灵魂深处被这极端景象刺激,翻涌上来,带着另一个“玄天奕”十六年生命的重量、温度与……终结时的冰冷。
宁静的临海镇傍晚,炊烟袅袅,母亲倚门呼唤:“奕儿,回来吃饭了!”
父亲在院里打磨柴刀,回头对他憨厚一笑……
然后是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兽吼,从镇外山林席卷而来,吞噬一切的烈焰浓烟,木石结构的房屋在巨爪和冲撞下如积木般坍塌。
父亲最后将他狠狠推入地窖时,那双充血却决绝无比的眸子,母亲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呼喊
“活下去!奕儿,一定要活下去!”……
接着是黑暗、闷热、令人窒息的地窖,不知多久后,小心翼翼爬出,面对已成焦土废墟的家园。
然后是漫长的、饥饿寒冷的逃亡,跟着同样仓皇溃散的人流,像无根浮萍,直到力气耗尽,伤痛交加,最终靠着这棵枯树,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临海镇……兽潮……父母……逃亡……
两个灵魂的记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此刻轰然对撞、破碎,又被无形而霸道的力量强行糅合、挤压进同一具躯壳、同一个名为“玄天奕”的意识之中。
巨大的信息洪流、濒死的绝望、以及眼前地狱景象的持续冲击,几乎将他新生的、脆弱的意识彻底冲垮、撕成碎片。
他僵硬地靠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无法思考,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只剩下生物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战栗,望着眼前永不落幕的血色修罗场。
这就是他睁眼所见的世界。
唯一的世界。
地狱。
“吼——!”
一声饱含饥饿、杀意与发现“静止猎物”喜悦的低吼,陡然在他正前方炸响,腥臭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尸体腐烂和利齿间残留血肉的气息。
玄天奕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只牛犊大小、嘴角还挂着新鲜肉糜和暗红血丝的尸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逼近到数米之外。
它猩红的眼球精准地锁定了这个靠在树根、毫无动静、气息微弱的“猎物”,粘稠的涎水从森白齿缝间拉成长丝,滴落在暗红的泥土上。
粗壮的后肢肌肉绷紧如铁,微微下压,做出了最经典的、致命的扑击蓄力姿态。
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滑腻的触手,瞬间缠绕上他的脖颈,扼住他的呼吸。
原主记忆深处,最后时刻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恐惧,与玄天奕自身清醒认知到的、绝对的绝望,在这一刻完美叠加、共振、然后轰然爆开!
要死了。
刚刚“醒来”,意识甚至未能完全掌控这具身体,就要以最血腥、最痛苦的方式,葬身兽腹,成为这地狱图景中又一抹微不足道的污迹。
尸犬后肢猛地蹬地,坚实的地面发出闷响,灰败的身影在血色月辉下化作一道索命的残影,撕裂混浊的空气,凌空扑来!
那张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布满交错利齿、散发着浓烈腐臭的巨口,对准的正是他毫无防护的咽喉与面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