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 碧涛遗府

灵舟一头扎进海雾。

程家探海人布下的浮标灵印在雾中泛着暗黄光泽，每隔百丈一枚，串成一条指向礁岛群深处的弯曲光链。

铁山将灵舟压到贴近海面的高度，暗礁的黑影在水下如巨兽脊骨般掠过。

程玄站在船头，六角阵盘投射出的灵州海图上，三座沉没礁岛的轮廓与浮标灵印的位置逐一重合。

他抬手指向正前方。

第三座礁岛。

水府入口就在岛心旋涡下方八十丈。

慕容玄澈放出神识。

金丹中期的神识穿透海雾，在第三座礁岛上扫过一圈。

岛上残留着程家探海人的临时营地。

三顶已拆了半边的帐篷，一处被海水侵蚀的篝火堆，营地外围还钉着六枚警示阵旗。

铁山将灵舟泊在一处天然礁石码头上。

三人登岛。

海风裹着腥咸水汽灌入营地，吹得残存帐篷布猎猎作响。

程玄蹲在篝火堆旁，从灰烬中翻出半截未烧尽的留音玉简。

神识注入，一段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从玉简中传出。

“第十二日。五行水锁阵已解析八成。五个阵眼分布在旋涡外围五座暗礁上，金木火土四行在外，水行阵眼在旋涡中心正下方最深处。破阵需五行归元真元同时注入。”

声音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海浪拍礁的闷响。

“另有一事。水府深处有禁制不属于五行水锁阵本身的煞气残留。极微弱，但老程家的探海术不会认错。不知是不是封印了什么。后来者小心。”

慕容玄澈瞳孔微缩。

他翻手取出天木护心镜残片。

镜面暗绿灵纹在礁岛灵压中微微发热。

煞气。

天木的煞气。

程家探海人不会认错，天木一脉的噬魂煞气特征太明显。

可这是无尽海深处的上古水府。

天木怎么会把爪子伸到这里？

他截断杂念，将护心镜残片收起。

“先破阵。”

礁岛中央的旋涡直径约三十丈，海水逆时针高速旋转，中心凹陷处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空洞下方灵压层层叠叠，五行水锁阵的光纹在水下隐隐流转。

程玄催动六角阵盘。

银白色阵纹从阵盘边缘延伸入海，在三息内标定五座阵眼的位置。

四座浮在旋涡外围暗礁上，第五座沉在旋涡中心下方六十丈的深海。

慕容玄澈在旋涡边缘盘膝坐下。

五脏五行归元阵全力催动。

心火宫赤芒炽烈翻涌。

肝木宫青光层层流转。

脾土宫黄晕沉凝厚重。

肺金宫白辉锋锐逼人。

肾水宫幽蓝深邃。

五色真元从五脏涌出，沿经脉灌入四肢百骸。

“金。”

肺金宫白芒率先射入西侧暗礁阵眼。

阵眼上浮现金色阵纹，与白芒共振。

“木。”

肝木宫青光注入东侧阵眼。

暗礁上的木行阵纹亮起翠绿光泽。

“火。”

心火宫赤芒没入南侧阵眼。

整块暗礁被烤得隐隐发红。

“土。”

脾土宫黄晕沉入北侧阵眼。

土行阵纹在大地深处低鸣。

四道阵眼同时激活。

旋涡转速骤然暴增，海水撕扯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中心空洞处的水行阵眼仍未点亮。

慕容玄澈催动肾水宫最后一道幽蓝光柱，24倍凝练的真元悍然灌入旋涡中心六十丈深处。

水行阵眼被强行激活。

轰！

五色光柱从五座暗礁同时冲天而起，在旋涡上空交织成一道百丈高的五色光环。

光环中央，旋涡缓缓裂开。

一道向下延伸的水阶信道浮了出来，海水被禁制之力排斥在信道两侧，压成两面透明的水墙。

程玄收起阵盘，额角渗汗。

“成了。”

铁山在前开路。

三人沿水阶下行。

信道尽头是一座方圆五十丈的外殿。

殿壁由整块海蓝晶岩凿成，四壁上刻满水行阵纹。

阵纹虽已侵蚀大半，但残馀灵印的笔锋走势慕容玄澈一眼就认了出来。

天阵宗的刻阵手法。

殿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幽蓝晶核。

程玄将阵盘贴在晶核表面。

六角阵盘剧烈震颤，二十一道阵纹同时激活，逆向解析晶核中封存的禁制结构。

只解析了三息，他脸色骤变。

“这禁制的手法……与天阵宗的阵道同源。”

他抬头看向慕容玄澈。

“水府原主人，是天阵宗的旧识。”

天阵子的至交。

又一个被天木追杀的人。

幽蓝晶核在阵盘解析下缓缓裂开。

一道极其微弱的神念残影从晶核深处浮出。

是个身披破损法袍的老者虚影，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眸子仍透着元婴修士的锐利。

“老夫道号碧涛。天阵子至交。”

虚影的声音沙哑断续，是耗尽最后一丝神念前的留言。

“天木老怪以夺舍之术复灭天阵宗后，老夫出手相救。败了。那老怪的噬魂邪功已修至第四层，非五行归元阵元婴篇不可克制。老夫被他追杀百日，重伤逃至此处，以本命精元建水府自封。”

“内殿封着碧水玄晶，水行元婴级灵物。老夫宁沉于海，不落邪修之手。”

“后来者若得此物。”

虚影骤然扭曲。神念碎片中残存的情绪扎进慕容玄澈识海。那是一个元婴修士临终前的不甘。不甘死，只不甘没能亲手柄天木按进地狱。

“你不是天木传人。你身上没有噬魂煞气。”

虚影的眸子似乎穿透了三千年时光，直直落在他丹田的五行归元阵上。

“五行归元……在你体内。”

虚影缓缓消散，只馀最后一句话浮在大殿中。

“内殿封印，以五行归元真元破之。”

慕容玄澈沉默。

三千年前天木追杀碧涛老祖。

两百年前天木夺舍林默。

这条老狗活了太久，每一次续命都踩在掠夺别人根基的骨头上。

碧涛老祖宁死不给的东西。

五行归元阵元婴篇。

恰好在他体内运转着。

碧涛守了三千年的秘密，在他丹田里。

这就是天木最怕的东西。

程玄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五行归元阵元婴篇，是噬魂邪功的克星。”

慕容玄澈没有答话。

他径直走向内殿入口。

内殿石门被三元水禁阵封印。

三重深蓝光幕缓缓流转。

他以天阵子传承中的解阵手法，五指凝聚五色真元按入光幕内核。

第一重光幕崩碎为水雾，第二重化为凝冰碎裂，第三重化作漫天幽蓝光点。

石门洞开。

内殿中央是一口干涸的灵液池。

池底盘膝坐着一具深蓝色骸骨，骨质密度远超寻常元婴修士。

碧涛老祖生前也是体修。

骸骨丹田位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碧蓝晶核。

碧水玄晶。

晶核周围萦绕着液态化的水行本源精气，整座内殿的灵气浓度比外殿浓了不止三倍。

每吸一口灵气，肾水宫都在微微震颤。

慕容玄澈上前。

指尖触及碧水玄晶的刹那，一股浩瀚的水行元婴威压从晶核深处炸开。

碧涛老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考验。

威压直逼金丹圆满，压得暗金骨骼发出细密嗡鸣。

他催动肾水宫。

24倍凝练真元沿肾经逆行而上，与碧水玄晶的水行威压正面相撞。

幽蓝光柱从肾水宫冲天而起，在丹田中与五行归元阵其馀四宫形成闭环。

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生肾水，肾水生肝木，肝木再生心火。

肾水宫在水行共鸣中光华暴涨。

十息后，威压自行消散。

碧水玄晶落入掌心，冰凉沉甸。

晶核内部封存的水行本源精气浓郁得近乎凝成液态，隔着皮肤都能感到肾水宫的运转速度快了三成。

第二件元婴级灵物，到手。

还剩金火土。

天木老狗的衰劫还剩三十年。

他将碧水玄晶封入玉盒，目光扫过偏殿方向。

偏殿门半掩，门缝中透出残破的空间阵纹灵光。

程玄先一步推开偏殿石门。

偏殿中保存着一座半损毁的上古传送阵。

阵台台基以天罡石母铸成，历经三千年海水侵蚀仍纹丝不动。

阵基上的空间阵纹虽残缺大半，但内核空间锚点锁定结构仍清淅可辨。

程玄蹲在阵基前，声音都在抖。

“天阵宗的全盛期作品。”

“空间锚点的四维偏转锁法。”

“我们推演的第二十二道阵纹只有三维锁定，这是第四维。”

“温度。”

“连传送目标局域的水温波动都纳入了锚点校准。”

他十指在六角阵盘上飞速划动。

“完整拓印残阵结构的话，第二十三道阵纹的推演至少缩短一年。”

慕容玄澈没有应答。

他在偏殿角落的石案下发现了一片碎成三瓣的暗绿色玉简。

玉简已朽蚀大半，但残存灵纹的特征让他的呼吸骤停一瞬。

与鹤千山护心镜的灵纹、与天木灵力样本的频率，完全一致。

这是天木三千年前留下的。

他将碎简拼合，神识探入。

残存信息极短，只有一句天木当年以神念烙印的原话。

“碧涛，交出五行归元阵元婴篇口诀，本座可容你兵解。你已油尽灯枯，噬魂洞外尚有五行元婴级灵物待我收取。交出。”

神念烙印在此中断。

慕容玄澈五指收紧。

天木三千年前就在找五行归元阵。

他要化解噬魂邪功的衰劫反噬，根本不是学阵道。

碧涛老祖宁死不交，带着元婴篇的秘密沉入无尽海。

三千年后，天木还在找五行元婴级灵物续命。

这条老狗。

三千年前抢碧涛，两百年前抢我。

每一次续命都踩在别人骨头上。

现在他还在噬魂洞里等着下一次血祭。

等吧，我亲自把他等的那些五行灵物，一件一件炼进丹田。

他攥紧碎简，指节捏得发白。

程玄已将传送阵残骸完整拓印入玉简。

铁山从外殿收拢了碧涛老祖骸骨，以封灵布包裹。

按修仙界的规矩，取人遗泽，归敛遗骨。

三人退出水府。

整座礁岛开始缓缓沉没。

碧涛老祖的封印在水行灵物被取走后自行触发，将水府永远封入海底深渊。

旋涡闭合，五色光环崩散成漫天碎芒。

灵舟回航。

程玄靠在船舷上，对着传送阵残骸的拓印图埋头推演，嘴里念念有词。

铁山驾舟，粗声开口。

“少主，碧水玄晶到手，该高兴。”

慕容玄澈站在船头。

神识探入丹田。

肾水宫中碧水玄晶的精气正缓缓融入五行归元循环，凝练度隐隐有再进一步的迹象。

他将碎简残片取出，在指尖碾成粉末，撒入海中。

碧涛老祖守了三千年没交出去的东西，在他丹田里运转着。

天木老狗要的东西。

他把拓印着传送阵残骸的玉简攥进掌心。

眼底紫赤雷光一闪而逝。

等我亲自送上门。

海风中，灵州海岸线在前方渐渐清淅。

铁山忽然指向后方。

回航途中的海平面上，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帆影正从无尽海深处浮出，船头朝向沉没礁岛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