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故人音讯

天光快要被远山吞没，枯黄的草原在渐渐昏暗的天空下失了颜色，车辕的吱呀声终于停了。

人声、马匹的响鼻、重物落地声此起彼伏，众人七手八脚，合力在一片范围内迅速搭建起过夜的营地。

这支行商组成的庞大队伍从天澜草原出发，一路北上去往天南。长途跋涉十几万里，离天南地界越来越近，众人虽疲惫，眼神中却藏着即将抵达终点的喜悦。

他们中大多本身就是天南人，到天澜低价收购毛皮之类的货物回家乡高价贩卖，走这么一趟虽然路远危险，但只要平安归来便是一本万利。

除了商人，队伍里还有被人请来做保镖的武师、四处采风的诗人、去往天南讨生活的流浪者，甚至，还有两位挥手间就能杀死恐怖妖兽的修仙者。

夜色深沉，吃饱喝足后，白日紧绷的弦松了，鼾声从几顶简陋的帐篷中透出来。

营地中央，篝火被熟练地点燃，火焰舔着柴枝，不时爆出火星儿，劈啪作响。更多的人还舍不得就此睡去，一圈疲惫的面容围着火堆，就着火焰驱散寒冷，听马锅头（马帮首领）侃大山。

马锅头姓劳，本是天南人，在这条路上已经往返几十年了，对天南和天澜慕兰都很熟悉。每逢休息，老头子就爱抿两口酒，跟队伍里的人讲述各种奇闻轶事，人们也爱听他谈天说地。

劳锅头啃一口饼，又喝一口辛辣的烧酒，让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才道：“上回跟你们讲了黄龙山之战，韩长老威名初显，今天老头子再跟你们唠唠，更惊险刺激的边境大战……”

围着的一圈人听得聚精会神，远处一辆马车里，段绯也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那老头子讲故事。

旁边萧诧闭目打坐，面上毫无波动，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离了晋京之后，萧诧和段绯没有急着赶路，很多时间用来游玩，饱览山河之美。进入草原，两人偶尔扮成低阶修士，就这样混迹在凡人商队中且走且停。

经过半个大晋和天澜草原，现在接近天南地界，花在路上的时间都快要三年了。

大晋与天南隔着一片大草原和两大势力，之前萧诧在晋京坊市收集来的信息已经过时了，也不大准确。进入天澜草原，靠近如今的慕兰，路人口中对这边修仙界的描述才逐渐清晰完善起来。

天澜草原本来生活着突兀和慕兰两大游牧民族，他们互为敌对，抢占资源和土地，将这片草原划分为南北两个部分，靠天南的称慕兰草原，靠大晋的称天澜草原。

段绯印象中，古代世界的游牧民族一般比较野蛮未开化，但出乎她意料，这两大游牧民族也都是具有大量修仙者的，他们不称修士，称法士。

其中突兀族背靠大晋，受这边影响很深，而慕兰与天南相接，各部落对天南的资源虎视眈眈，长期聚众滋扰其边界。

三十多年前慕兰众部落高阶法士几乎是倾力出动，联合进攻，准备一举攻占下天南。天南诸势力不得不携手对外，与慕兰人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

趁着两方交战，突兀人黄雀在后，突然攻打慕兰。大战之后慕兰惨败，突兀从此再无敌手，占据了整个大草原，统称为“天澜草原”。

而慕兰战败之后，被赶到天南边境。

因为之前与慕兰的战争中损失巨大，天南人担心继续打下去，最后两败俱伤让突兀人得利，只好划分出边境两国区域安置慕兰人，也让他们作为天澜与天南之间的一道防线。

进入天澜境内，因为两人来自大晋，突兀人对大晋人相对友好，几乎没有为难过他们。甚至经过一些小部落，本土人除热情招待外，还想招揽他们留下来，成为庇护部落的仙师。

不过沿途遇到不少突兀法师，似乎正在搜捕什么人，段绯和萧诧也曾被盘问过，两人对答如流，没有引起过怀疑。

马上就要到天南，他们得到的信息也越来越多。

天南虽然各方面远远比不上大晋，但势力划分还挺复杂，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各自结盟，形成四个主要势力。

四大势力分别是魔道、正道盟、天道盟和九国盟。

魔道六宗和正道盟各有一名元后大修士，势力最为庞大，两家都是为了夺取资源壮大自身，一直在进行大规模的扩张。

在正魔两道的强压下，为了自保，十几个国家的修仙门派报团取暖，组成了一个强大的联盟，便是天道盟。天道盟没有元后修士，但第一大宗有对双修夫妇，联手可媲美大修士。

九国盟与草原相邻，是边境诸国为了对抗慕兰人组成的紧密联盟，乃是整个天南面对外族的屏障。

该联盟以化意门太上长老魏无涯为主，这位大修士也是天南第一修士。

劳锅头推崇备至的那位“韩长老”，当然就是他们所知的韩立了。

当初乱星海的无名小卒，在对慕兰人的战争中屡立奇功，元婴初期就击杀了来自大晋阴罗宗的园中长老，如今已经是名震天南的修士。

天南无人不知他两百余岁结婴，不到三百岁就进阶中期，风头几乎盖过了三大元后修士。

韩立所在的“落云宗”，也因为他，从当初云梦三宗里近乎垫底的地位，一跃成为溪国第一大宗。

听说本来打生打死的慕兰和天南突然握手言和，段绯不禁感叹，“果然世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方才说到，慕兰人兵败如山倒，被突兀人像赶羊一样追到了咱们天南边境，只能跟咱们谈和。”老锅头的声音压低了，“眼看着已经天下太平，天南境内，却发生了一件比边界大战更凶险、更诡谲万倍的大事……就在那传说中的绝地，‘坠魔谷’里。”

听他提起此行的目的地，段绯不由挺直了背，听得更仔细了。

“那坠魔谷，传说是上古修士与天外魔头决战之地，里头遍布空间裂缝，杀人于无形，更有无数上古禁制和遗留的凶魂恶煞。”劳锅头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可越是凶险，越有不怕死的仙人想去碰运气，因为那里头埋着的，可能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通天灵宝、逆天丹药！”

“大约就是大战平息后没多久吧，”劳锅头眯起眼，“不知哪里传出来，谷内有上古宝物现世的消息。这下可了不得，正魔两道、天道盟、九国盟，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大宗门，甚至慕兰人，都派了精锐入谷寻宝。”

萧诧依旧闭目，但打坐的姿势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显是在凝神细听。

“这次进去的人多，然而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劳锅头叹息一声，“据说是有人放出了两只被上古修士封印的妖魔，在坠魔谷是大开杀戒啊，不知道吞吃了多少元婴修士！”

“你这老头也是道听途说，夸大其词吧？元婴修士是什么人？有那么厉害的妖魔，天南不早就遭殃了？”有人不信。

劳锅头瞪那人一眼：“那不废话吗？我老头子一介凡人，不是道听途说，难道还能亲眼看见啊？听我说就是。”他继续讲述，“两只妖魔搅得天翻地覆，关键时刻，一道青色虹影，自天外飞来，于危难之中力挽狂澜！”

“是韩长老！”有人立刻反应过来，激动地低喊。

“不错！”劳锅头一拍大腿，“正是后来名震天南的韩立韩长老！当时他还未至元婴中期，但一身神通已深不可测。据说他身法如电，操控无数青色飞剑，与魔魂斗得天昏地暗……

他描述着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古魔如何凶残，魔焰如何滔天，韩立又如何舍身带着一只古魔投入空间裂隙，自此失踪二十余年。

火光摇曳，众人听得心驰神摇，仿佛亲眼见证了那场发生在绝地深处的仙魔大战。韩立的形象，在劳锅头的讲述中，愈发显得神秘而强大。

“那韩长老……可是牺牲了？”

“哪儿能啊？”劳锅头摸着胡子呵呵笑道，“韩长老二十余年后再出现，已经是元婴中期，修为更上一层楼了。”

又有人问：“那还有一只妖魔呢？”

劳锅头道：“听说另一只后来逃出坠魔谷，在天南到处屠杀高阶修士，魏仙长他们联手围剿，那以后就再也没有那魔头消息了，想来已经被仙长们诛灭了吧……”

段绯放下车帘，轻声道：“这小老头儿知道的还真不少，虽然听起来像是市井流传的版本，但大体应该不假。坠魔谷古魔……不知道我们在晋京遇到那个，是和韩立一起掉进空间裂缝的，还是另外一只？”

萧诧睁眼，脸上颇有些郁闷，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小子既然进过坠魔谷，里面的好东西，包括那灵烛果，多半都已经被他拿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