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一生之梦

“段绯，你妈妈来接你了。”

瘦弱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没听懂似的望着院长。

这个私底下对福利院孩子们一向刻薄的油腻中年男人，此时带着出奇的温和笑容，用力拧了拧她的脸：“没听清楚吗？你亲妈找来了，要带你回去。死丫头，命还挺好的，亲妈居然那么有钱，以后乖一点儿，别又被扔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心里一跳，妈的，这丫头眼神好吓人，真的才十岁吗？

想起她曾经牵头带着一群孩子跑到派出所举报前任院长猥亵儿童，把他前面那一位送进去了。难保哪天自己的把柄被她抓到，能送走这个刺儿头，他还是很高兴的，千万别在这节骨眼再整出什么事情来。

“木着干什么？快去见人，办了手续就该走了！”院长催促道。

“绯绯只是太高兴了，我带她去洗洗脸。”照顾孩子们的阿姨揉揉段绯被拧红的脸，拉着她往卫生间走去。

段绯顺从地洗脸梳头发换衣服，听着阿姨絮絮叨叨地叮嘱。即将离开福利院，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很高兴的表情。

她早就懂事了，一直知道自己有个亲妈妈，但从未见过。

段绯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六岁，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入狱，养她长大的奶奶也过世，没有亲戚愿意接手，她就被送进了孤儿院里。

她出生得不光彩。

传说中那位母亲苏如依家世不错，长得又漂亮，算是娇养长大的白富美，偏偏在高中快毕业时爱上了外校的黄毛。

黄毛家境不好，成绩不好，但是长得帅性格酷，对温室里的花朵有着致命的吸引。

苏如依和黄毛偷尝禁果，怀孕了，不敢告诉家里，等家人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法打了，只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就是段绯，黄毛是她生父，叫段轩。

段绯还没满月就被苏家人扔在摄像头稀少的老街，大冷的天她差点冻死，警察根据几个极隐蔽的监控拍下来的镜头找到苏家，苏家人不认，当时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是她奶奶知道了这事，跑到苏家门前磕头道歉，把孩子领了回去。

段绯三岁的时候，段轩被忽悠去和人打群架，失手杀了人，拿不出钱赔偿，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

那以后她的外号成了“杀人犯的女儿”，有这两个蠢货父母，她的人生开局就是天崩。

不过奶奶是个很乐观的人，儿子入狱后，穷得都捡破烂为生了，还告诉她不管怎么样艰难，都要努力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

后来唯一给了她温暖的奶奶去世，她在孤儿院待了四年，尝遍人情冷暖，只记得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为了不被人欺负，她努力让自己强硬起来，因而性格很不讨人喜欢，没人愿意收养她。她以为自己会在福利院长大，没想到有一天苏如依会找来。

段绯看着眼前穿着雍容华贵的女人，妈妈两个字实在叫不出口。

苏如依对这个弃养了十年的亲生女儿也别扭得很。

当年的事对苏如依而言是个耻辱，是年少不懂事的荒唐，这个孩子是她人生的污点。

苏如依长得很漂亮，后来去国外留学，回来之后认识了一名成功男士，虽然二婚有子，但名下资产几亿，对她也很好。

她结婚后出了一次车祸，失去生育能力。丈夫内疚之下，又从岳母口中得知她以前有过一个孩子，就善心大发让她把孩子接回来当他的亲女儿养。

要不是因为生病不能再生育，苏如依是不会把段绯找回来的。

母女俩第一次见面，有点相看两厌的意思。

和苏如依一起来接她的英俊少年却很喜欢她这个妹妹，对她十分亲切。后来段绯知道这是她的继兄，名叫周濯清。

周濯清大她八岁，他各方面都非常优秀，长相出众，成绩拔尖，保送名校，耀眼得像言情文里的男主角。

段绯和亲妈及继父处得不冷不热的，周濯清倒是很喜欢亲近她，时常接送她放学，每逢节日都会精心给她准备礼物。

她一度觉得周濯清是继奶奶之后对她最好的人，渐渐真的将他当做了哥哥。直到她十四岁生日那天被他扑倒在床上，才知道这份“好”，根本就是恶心透了的伪装。

段绯心里害怕极了，但十分冷静地说自己还未成年，她什么也不怕，周濯清要是敢强来，她不惜闹得全天下都知道，也要让他判死刑。

周濯清早就打听了她在孤儿院时候的战绩，还真相信她会这么做，所以当时只是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没关系，我有耐心，可以等你到十八岁。”

便放过了她。

段绯没兴趣搞伪骨科，她把这事告诉了苏如依，却换来一记耳光，斥责她勾引哥哥。

周父也是个伪君子，嘴上把周濯清教训了一顿，警告他不要搞出事，并没有做出什么实际的惩罚。

十几岁的女孩子，她无处可去，只能忍耐。

再后来，段绯受够了周濯清的骚扰，还有他那个“十八岁”的威胁，故意引诱他进了自己的房间，用一把螺丝刀对着他的太阳穴捅了下去。

苏如依是第一个来的，看到周濯清的尸体和满地的血，呆滞了几分钟，然后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自己的一辈子都被段轩这对父女毁了。

段绯早就不对亲妈抱有任何希望。

家里的摄像头拍到周濯清避开众人偷偷进了她的房间，而她的台灯坏了，找保姆要了个螺丝刀和其他工具想自己修一下，工具都还在床头柜上，台灯拆了一半。

警察来调查后，认定这只是一起禽兽继兄欲对未成年继妹不轨，继妹慌乱之下反抗错手杀人的普通命案。

虽然这时候段绯已经十六岁，但舆论都站在她这一边，最后法院判定她属于正当防卫。

苏如依因她离婚，母女关系自此当然是完全破裂，老死不相往来。

段绯在社会好心人的资助下完成学业。她牢记着奶奶的话，努力学习，努力生活。大学期间，她隐藏过去，将自己伪装成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

大学毕业后，段绯被一家很好的公司录用，然而不知道是谁举报，当年杀过人的事被捅出来，她失去了这份工作。

不是没有心灰意冷想放弃自己过，但她心里好像长出来另一个人，不停地将她往阳光里拉，催眠她忘记从前那些不堪的事，继续往前走。

振作起来之后，段绯到处找工作，打了几份工，辛苦几年后攒了一点原始资金。

她学着和生意人打交道，认识了很多朋友，试着去创业，有收获也有过失败。几十年过去，她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成功人士，一生经历被网络上的人各种讨论。

段绯中年创办了自己的企业，她一辈子没有谈恋爱结婚生子，临到去世前，将所有的财产捐了出去，用于资助和自己一样被人遗弃的孩子。

直到白发苍苍，生命终结的那天，段绯躺在病床上，身边簇拥着被她收养和资助的孩子们，还有很多人送来的鲜花。

她觉得这一生很圆满，很有意义，却好像永远都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空茫无依，从来没有由衷地快乐过。

闭眼之前，她忽然看到人群之外，一个俊逸的蓝色身影。

虽然视线已经模糊，看不清晰他的样子，她的心神却被那个影子牢牢吸引，向他伸出手去。

周围的呼喊声突然停止，世界上只剩下那一个蓝衣人，他向她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刹那间电光石火，她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流下两行泪，闭上眼睛，喃喃道：“原来如此……”

虽然一直不见，但你一直在我心里……

现代的一切光速褪色，净月峰洞府内，段绯满面泪痕地睁开眼。

原来她最惧怕的，就是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场梦，她从来没穿越过，也从未认识萧诧。

在幻境中，她做下的每个决定都和现实发生过的一模一样，如果她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就会像后面那样度过一生。

要是她未能冲破幻境，相信这就是真实的人生，在里面无牵无挂安然死去，结婴就失败了。

但，哪怕在心魔劫里萧诧从未出现，最后她潜意识里依然坚定地相信，在修仙界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

相信他是存在的，是真实的。

所以才会看到他，并走出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