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情不断忘川一

当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黎千缕走近夏宁，把她轻轻的抱在了怀里。

他们两个现在就站在门边，只有极少数的光线照到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弃了的小角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力量并不大。

夏宁却隐隐的感觉到，他似乎在不安。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他的脸就近在咫尺，被灯光打得半明半暗的，眸光聚焦在不远处的某一点，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他的头发总是又浓又黑，带着微微的卷，显得更加繁密了，他的额前垂着厚厚一层刘海儿，就快要遮住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他的眸子一直生活在暗淡的阴影里。

夏宁抬起手把他的头发向旁边拨了一拨，他眼底的神色似乎清晰了一些。

“你想什么呢？”她凝视着他的眼睛这样问道。

他这时候低下头来看她，眉宇微紧，似乎很认真的在思考着要不要对她说什么。

夏宁很认真的等待着。

他是个谜，她等着他给她一把解开他身上秘密的钥匙。

他还在斟酌着怎么说，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脸，良久才道：“你还记得萧晋炎吗？”

夏宁一颤，那个男人，到现在她还是怕的，她点点头。

黎千缕自然不会忽略她的小动作，于是握住她的手，慢慢问她：“那他都对你说过什么？”

夏宁想了想道：“他这个人很奇怪……他对我说过你……他、他好像在试探我什么……”

“嗯。”黎千缕点点头，然后拉着她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这样说道，“他不是在试探你，他是在试探我。”

夏宁不解的望着他，却见他眸子里满是认真：“小夏，他在试探我是不是在乎你。”

要是在其它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她只当做他是在告白了，可是他的语气、他的眼睛，分明是在提醒着她什么，他在给她选择的机会。

如果他在乎她，他爱她，她会很危险，这是他这句话的讯息。

他在等她选择离开他。

夏宁也认真的看了看他的脸，他没有特殊的表情，只是淡淡的看向她，很平静的等待着。

她忽的笑了一声，“原本我还担心现在不能带你出去见人你会生气呢，现在正好，你也不能公开我，我们扯平了。”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柔暖的光，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黎千缕胸腔里顿时涌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动，快要融化了他的心脏，喉头动了动，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夏宁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过多追问他，自顾自的起身倒了杯橙汁，之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一手撑在桌子上，缓慢的喝起来。

可是又过了半晌他还是没有说话，她没忍住，于是摇摇手中的橙汁问他：“你渴不渴啊？”

黎千缕这个时候抬眸盯着她说：“夏宁，你想好了吗？”

他似乎在做一个赌注。

夏宁只是笑笑：“有什么可想的？”

他默了几秒钟，然后缓慢的道：“小夏，谢谢你。”

其实到现在他才明白，人都是自私的。

很多人都想把最爱的人绑在身边，至少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的。

夏宁见他还有些愣愣的，又笑问：“喝不喝橙汁？我给你倒一杯。”

他点点头，“我自己来。”

然后他站起来靠近她，俯身揽住她吻上了她的唇。

“哎——”夏宁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这个时候的他气息很不稳，显然先前的淡然都是假的，他撬开了她的牙齿，唇舌探进去，万分急切的勾着她吻。

清醇的果香味在两人的气息中热热的纠缠着。

夏宁几乎被这样的他吓到了，他一直是克制的温柔的，极少有这样近乎粗鲁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他勒得生疼。

很久他才停下来，夏宁的脸早就已经酡红一片。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气息火热。

“小夏。”他这样唤。

“嗯？”夏宁迷迷蒙蒙的应。

“不论你以后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身份，我就是现在的我，你明白吗？”他很慢的道。

夏宁听到这样的话是很不安的，她想继续问，但又知道他不会说。

“我能相信你吗？”她这样问。

然而他还没有答话，她就已经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黎千缕，我相信你。”

“嗯。小夏，记得你说的话，我也会记得。”黎千缕凑近她耳边极低的道。

晚上并不是黎千缕送她回的家，他只说为了她的安全，不能让人看到他们频繁的在一起。

这种感觉并不好，但是夏宁也没有闹什么，她对他说的相信他不是开玩笑。

他派了个司机送她回家。

因为要负责锦鲤城的案子，她必须同郑佑与小李汇合，所以暂时要搬离湘隅，至于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她也说不定。

吴太太听说了这个消息是不大高兴的。

晚上夏宁收拾东西的时候，吴太太过来一边帮她一边同她聊天。

“小宁，你这一走啊，又没有人陪我聊天了。”吴太太颇为伤感的道。

夏宁也有些难过，但还是安慰她道：“我以后一定会多来看看您的。”

吴太太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说话一点准头都没有，我的儿子女儿还总是说回来看我呢，结果一年也回来不了几趟。”

夏宁听她说过她的孩子们，都在c市打拼，平时很忙。

于是她说：“您没事的时候可以去看他们呀，我觉得您去市里住也挺好的，孩子们方便照应你。”

吴太太顿了一顿说道：“舍不得这个地方，我从小就住在这里，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

夏宁心里顿时一震，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小心翼翼的问道：“吴阿姨，你认识一个叫做温素婉的人吗？”

温素婉，夏宁的亲生母亲，从前也是一直生活在雨城，现在算起来，还不到五十岁。

吴太太脸色微微一变，声音略微高了一些：“温素婉？她是你的什么人？”

“一个亲人——”夏宁瞪大眸子道：“吴阿姨，你认识？”

吴太太那略显肥胖的身子晃了一晃，她很快的摇头，语调缓了下来，“不认识。先前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仔细一想却什么都想不到。”

“哦。”夏宁有些失望的应了声，心里却依然疑惑着。

“您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吴太太依旧摇头。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吴太太显然话少了许多，很快就道别离开了。

夏宁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本相册，那是她来雨城之前特意带上的。

她坐在床上，相册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把它翻开，也许是从前翻过太多遍，哪一张照片在那个位置她都知道。

小的时候她看过好多遍，每次看眼泪都哗哗的往下流，长大一些之后，她再看已经不再哭了，可是心里比从前哭的时候还要难受。

现在呢，看也不太敢。

长大了才明白，有些令人心痛的事情，人是不愿意面对的，却又不能真的逃掉。

她慢慢翻开相册的第一页，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就那样映入她的眼帘。

眉目如画，面容和夏宁有五分相似。

是了，她就是夏宁的亲生母亲，名为温素婉，真是人如其名，美丽又温柔。

夏宁从来不知道，不知道她为什么走，只是忽然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她。

她也说不清自己恨不恨她，因为她对她真的很好，比每一个母亲都要好，她常想，后来的十七年里，其它人的好加起来也不及她的一半。

可是她宁愿她从前对她没有那么好，不然不至于她走了之后，自己那么痛苦和绝望。

她把相册一页一页的往后翻，很慢很慢，她能够看清每一张照片上她细致的眉眼。

她的表情很单一，几乎每一张照片都是这样，如水的双眸微微弯着，嘴角翘起细小的弧度，却可以吸引住看者的全部心神。

夏宁抽出一张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岁月静好，一世安宁。”

还是五岁的时候母亲带着她到庙里祈福，有一种可以悬挂的木牌子，人们可以自行写上祝福挂在上面。

那时母亲写的就是，“岁月静好，一世安宁。”

父亲说她的名字就是母亲起的，夏宁想，她是希望自己能够平安吧。

平安，平安，黎千缕也总是说想要她平安，平安，究竟是有多重要？

她忽然想起这本相册的来历。

那是母亲走了三天的时候，父亲叫她到跟前，把相册递到她手里，对她说：“妈妈在这里。”

听完之后她就哭了起来，她明白，母亲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夏书平抱着五岁的她哄着，夏宁的记忆里，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抱她。

那之后她一直想问父亲，他是不是也给自己留了一本，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夜深人静时在无人的角落里，看着她的照片，想念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事真的能够一成不变，她却隐隐约约的能够笃定，这个世界上父亲最爱母亲，没有谁比他更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