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祭下

（二十四）

光芒一点点从阴霾的夜中透出来，渗开天际。

终究还是到了，江无仇脑中一片空白，拿起“血薇”，离去。

客栈后的树林。

“血薇我已带来，如你所见，我选择了我自己的命。”江无仇蓦然道。

“嗖——”

白影掠出树林。

面前出现那张久违的面孔：“嗯，这样才是聪明人，何必为了别的事物，白白的牺牲自己呢？”

江无仇交给那人“血薇”，道了声“告辞”，便拂袖匆匆离去。

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

他真的逃脱了？

蓦然间，狂风从后面肆意卷来，江无仇被束起的黑发吹散开来。

他心中一沉，怔了怔，便更加加快了步伐。

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如那次灭门之灾。

江无仇越想越慌，用动轻功，向前飞速去。然而刚掠了没多远，就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将自己擒住，四肢一时麻木，不得动弹。

可周围却一人也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

他的额头已经沁出点点汗丝。

倏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哦？是这样——”

江无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顿时，周围出现了数个一模一样的白色衣着的束发男子。

他们的眼眸如同剑一般锋利，凛然杀气蔓延，冷汗涔涔不由而下。

身后的那个白衣男子走上前来，眼里掺满了碎冰，冷得叫人直哆嗦。

江无仇努力压制着发颤的声音，故作淡定的说：“血薇我已经交于你们了，你们不会是要反悔吧。”

“哦？血薇剑是这样的吗？血薇是什么东西，我们比你更清楚！”

“唰——”

江无仇的周围刹那间围满的白衣人齐齐抽剑指向他。

“真是脏了我的手。那我们便只好用这废物为你祭奠了！——不过，你只要说出血薇的下落，还可以考虑便饶你不死！”那白衣男子道。

霎时间，四周弥漫肃杀。凛冽的寒风迎面抽来，正如这凛冽的杀气。

“血薇么——”江无仇眯起眼，随手抽出腰上的青褛剑，顿了顿：“那我便让你们做我的陪葬！”一脸傲然。

“哦？你也配！”白衣男子手持双剑，一剑斩去。

一旁包围的白衣人纷纷向外扩，如一道雪亮的光芒随震力后移。数十种利器便齐齐一气波轰来，冲向江无仇。

江无仇的发裂的嘴唇死死绷紧，指节泛白，手掌中的汗附在剑柄上。终于开始了——

命运的轮盘丢失了锁链，开始飞速旋转。

但他没有冲上前去，迎刃。因为他要做的是拖延一些时间，好让他们走得更远些。

让自己的死更有意义，为了她！

“嗖，嗖。”利刃破风而来。

他迅速闪去，踪如影，形如幻。

迎面来的阴风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将自己一人封锁在内，没有出口亦不能回头，前方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弥漫着无可比拟、迫人窒息的杀气。

黑暗使江无仇再看不清，他心中的恐惧一丝丝弥满了全身，忽然间，他想起了那明澈如清流的双眸——

“采裳！”

他看着及时在悬崖拉住自己的她，心中情愫复杂至极。

“不要……你、你也会和我一起……”

“我不怕！”她已带哭音，打断了江无仇：“我不要你死！不要！你若死了，我便与你一起！”

瞬时，自己瞪大了眼，胸膛中那砰砰直跳的心，让他终于做了什么决定……

天地间，就只有她的一双明净鉴人的双眼。

——

江无仇像是得到什么力量，手臂一挥，剑光便一闪，前方的黑暗被斩开，露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江无仇冷凝着众人，招招针对那白衣人，而那人先是毫无退让的还击，然后却是狠辣恶毒，毫不留情的攻上前来，与那白衣人招架不住，江无仇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血渗透重衣，而他还是强忍着这痛，用青缕剑死死抵住，不留空隙，然而对方剑术无一丝减弱，依旧咄咄逼人。

江无仇吃痛，被众人围攻，防不胜防，方敌过前，而后、左、右又接蹱而来，背部为躲过某一剑割喉，由颈脖到背脊竟是一道赫目且鲜血淋漓的血疤！

没法顾及太多，眼前一柄剑挥举过来，悬在半空中。江无仇忍痛逃出，青影一动——

在瞬间，脚便轻点住那柄细剑，江无仇手持青褛剑，口中鲜血狂喷，却支着身子，由上向下直砍下去。

没想——

那样的速度还是被下方的白衣男子察觉，硬生生拦下了那青褛剑，虽只差那么一丁点的距离！

江无仇右手持剑，左手握鞘加力按住剑柄的反方，死命抵住。

头顶上的那个人拥有绝对优势，渐渐的，江无仇每一招都吃力起来。

那个人还在一点点向下压，向下压。

锋利的剑尖一点点靠近要害，靠近。

额头上汗如流珠，剑握在手心，汗腻极了，他却觉得有一团火，在手心中燃烧，烧去了他一开始，以为能悻悻逃去这场灾的心。

“唰唰”拔剑声接踵而来。

不带一丝感情与温暖，杀气凛冽。

剑亦如这些人一般，冰冷无垠。

中间的白衣男子只是冷笑了数声，脚步便向后错乱退却。

步伐凌乱，行影迷踪——

这是……这是梨花残雪？！

幻迷似的剑法，如滚滚飘落的梨花。

“哧——”双剑碰交时，擦出点点星火，引燃了双方的心。

只见白影微微一颤，便挡开利剑，破风使来。

如此急速之剑，江无仇已毫无胜算。

听冷笑一声，江无仇竟笑出声来，他会输，会死，他亦笑傲看过。

到如今，无所畏惧！

那数十柄剑齐齐刺入他的身体，顿时，江无仇一口血涌出，双腿已无力，却强用青缕剑撑地，勉勉强强站起。

“哈哈哈哈哈……”那疯癫般的笑声中，竟有几丝悲妄。

只见青影一闪，下坠，然后便从高空抛起什么。

“滋，滋——”

这，这是……

火药！

那些人齐齐怔了怔，万万没想到江无仇竟然早就抱有必死的心理。一时间向四面奔去，逃开。

那火药落在他们奔出的前方，“滋，滋。”

江无仇听得，再次放肆的纵声笑了起来。蓦然间想起灭门之灾的那次——

漫天大火，亲人们的悲怆的哭嚎，如钻入死胡同的困兽，无奈又绝望。

阵阵哭喊，拨动他的心弦。

对，没错，他是个死过的人，死在那场灾役中。不是身亡，是心死。

如今才是真正的死一次。

倏忽却又想起某个人——

缥缥缈缈的残叶，如滚滚而下的天空的碎片。

百木莽莽，草木萧萧，是那个有着娓娓长发，清凉纯洁的瞳子，手持血薇剑，身着纯色长衣单薄的女子。

这个影子，纷乱他的心，使他背弃自己的仇恨，放弃一切。

他被炸药的震力弹飞了出去，被击得直喷鲜血，那直插要害的刀与剑被身后的草地一顶，更加深入了一分。

那些人也被火药震慑，死的死，不死也无大作为。

他抱着必死的心态，将这枚随时可以引爆的火药放在自己身上，令谁都没胆量这样做。

可是，只要她安好，一切就好。

于是他悄悄许了一个奢侈的愿望。

将死之前，再见她一面。即使一面，便也知足。

可是如果还有没死的白衣人呢？这样反倒会害了她。更况且她会哭吗？他可不要她哭啊……

真是自私，到死也想要再见她一面。

时间，将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掠去。

夕阳如血犹如当初。

倏忽，半坡中一步步跑来一个女子。

如梦似幻，却是那双明澈如清流的眼眸。

是在做梦吗？

可是，是她，是她。

她的身影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忘。

在那么一瞬间，江无仇竟后悔起来——不要来，不要过来，他不愿她看到现在的惨状，他不要在她身旁不舍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