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风逝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第39章风逝
(四十七)
五日后
采裳起身来,端起榻旁矮桌上的药,用小银勺轻轻地搅动,看褐色的药物在碗中荡阵阵波澜,这才想起方才的那个朦胧又模糊的梦。
梦里的白衣飘摇,那个男子好似曾说过什么,而自己那时却觉得身处水深火热之间,又仿佛有人在替自己运功。梦尚浅,瞬间便忘却了。
只恨不曾记住,采裳心下懊恼,用小勺一圈圈晃荡在汤药之中。却又不禁寻思那个梦境里的人——那一袭白衣胜雪,双眸静如止水,深不见底,面色潮红却略显病态,肤白皙如凝脂,白影绰绰,飘忽至极,模糊得看不清面目。
他到底是谁?
“靖姑娘。”
蓦然间,有个声音响起。
采裳如梦初醒,吃了一惊,这才回了神,凝视着身旁行礼的侍女。
“怎么了?”采裳淡然的问道。
“想是靖姑娘的药凉了,奴婢这便去换了药来。”
说罢,换走了采裳手中的药碗。
采裳不做任何反应,而眼睛发怔凝着窗外的丛草林木,不知想些什么。
这时,舵主带着排列齐整的少许人急速的穿梭在林间。
采裳见了更是纳闷:舵主平日间事务也不算清闲,而他所去的方向却是听雪楼牢狱,若不是审问重犯又如用得上他?那么,又是何人被困呢?正思寻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惊觉地从榻上跳在地面,一脸诧异。
“白道……白道……”
居然忘了。
“舵主平日事物繁杂,怎有心去狱所?”强作镇定的,她问那个侍女确认。
“这还不是武林大会的那个少年么,不肯服从听雪楼,一开始还放言要杀萧楼主,无法无天,后来一查,果然是叛党。”
“他……叫什么名字……”
“仿佛是什么白……”侍女顿了顿:“白道。祥云送过牢饭,她曾说过。”
五雷轰顶般,她顿时觉得心都是空着的,又揭开了陈年的伤疤引得阵阵刺痛,钻骨入髓,炽热的血也一滴滴掉下。她只觉眼前一片无尽的黑暗,瞬时便瘫软在地上。
她早该知道,白道不会屈服于听雪楼,即使是做戏。
她早该知道萧忆情的双重人格——阴鸷善变,他对自己付出只是因自己长得像舒靖容而已。
采裳只觉万念俱灰,听雪楼的牢狱刑法在江湖是赫赫有名,严酷极至,进去的人出来都很难。
她怔怔的凝视着自己的手,怆然地笑了起来。
自己什么能力也没有,什么也抓不住。
——
血溅在了自己衣裳上,一大片一大片的腥红,散出难闻的气味。
她双目空洞,还处于方才那一惊蛰之中。
手中的汗腻着,她这才发觉回来,垂头看着怀中的面色苍白如纸的虚弱男子。
他仿佛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开口,鲜血便从嘴中涌出,挂在嘴角,脸色更加苍白。
手一直抓着江莫仇的衣衫,抓太紧,都已发潮。
她本能的向后缩了缩,想逃到什么地方逃避一切,才发现——自己躲去哪呢?
终于忍不住,一颗硕大的泪珠掉了下来,视眼愈来愈朦胧,泪珠连成了串,“啪嗒啪嗒”地砸在江无仇染血的衣衫上。
她难以控制,嘴中声音颤抖的喃喃:“江无仇,无仇……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
而男子只是用寂静如死的目光直视前方,唇角却挂着温暖如初的笑容。
对于这种笑容,却更使采裳心中惴惴不安,她搂住江无仇的颈脖,声音打颤:“无仇……”
她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半山腰的落日,仿佛在告示着什么般,光芒愈散愈淡,滟滟的,却是失去平时的明媚与光彩。
鼻翼微微扇动着,她只觉心中苦涩翻涌上腔,心下一寒,连忙转头看江无仇。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瞒要瞒多久?你、你如此自私,不顾及她人感受,找措口逼我走,而却不料我会重返回来!”采裳自顾自道。
他虚弱的瘫在她的怀里,却笑着看着她,眼里却尽是悲哀。
“去听雪楼……萧忆情会。会保……”他一口气喘得太快,没接上来,不免咳嗽起来,口腔中的血也随之喷了出来。
采裳清晰的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微弱。
他冲着自己温馨的笑着,喃喃着什么,语气太弱,声音太轻,轻到仿佛无声,轻到一切寂止。
一切戛然而止。
她只是尽力的用双臂紧紧地环抱着他,像是溺水的人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胃中翻涌着,一阵血气就涌上腔来,却时时不肯喷出。
她用双臂紧紧抱着他渐渐冷却的身躯,直到发僵发硬也不肯放手。
——
不放手?
多么可笑幼稚?
她不由冷笑起来。不放手就代表紧握在一起了么?自己不放手就代表不失去么?
他铮铮有力的心跳愈来愈浅薄,愈来愈轻细的时候,她就应该晓得,容不得不放。
现在就连白道也要……
她面色土灰,用双手无力地盖在自己脸上,痛得连呼吸都忘记。
听雪楼,白楼
偌大空寂的大殿中,一个声音幽幽而起却铮铮有力。
“犯人孤独铭俱以招供,没有共党,尽是一人为之,之前所述年龄、画像都为伪造,其年轻老成,却确与听雪楼子弟曾有私情,经历遭遇都已一一认证。具体定于三日之后斩杀……”
说着说着,男子仿佛察觉到什么,目光确敏锐地向殿外瞥了一眼,而除去金刻板雕屏风,有致错落的桌几装饰以外,别无它物。
习武之人必定会察觉人的气力,但其人力气尚浅,十分引目,纵使形体藏得再好也毫无用处。
他隐隐猜出了此人是谁,想必高堂金座上的楼主早已察觉。而楼主这样谨慎敏感的人即使发觉,却迟迟不肯制止,未曾点明,应该无碍。
但他心中还是有所惮忌,只好捡不必要的说。
萧忆情疲备的合上眼睛,腔中的苦涩翻涌而上,脸色一时间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凄凉的笑意,不由细声喃喃:“阿靖,她不会……背叛我。”
声音太小台下的下属什么也不曾听见,以为他要下达什么命令,仰着凝视着萧忆情。
而萧忆情臃懒的瘫在金座上,宽大的衣袍飘忽而起,胧着他愈发清瘦。纵使身处繁荣无比之处,纵使坐拥江湖浩荡,纵使富强敌国,但那些都仿佛年时远去,飘渺如梦。
他不知为何心中一酸,一时觉着眼前的楼主有着说不出的单薄,脆弱得仿佛轻风便可拂去。那样的身影——那样与年纪不符的身影,似一个华发苍颜的老者,看尽世间苍桑,寻寻觅觅得之归宿。
他明白,那是因为靖姑娘。
舒靖容……靖姑娘。即她是靖姑娘,为何做这些可疑的事?为何一次又一次伤楼主的心?
虽然萧楼主一直在下属们面前都是极力克制、隐藏,自从靖姑娘去逝更是性情大变,生死不挂于心,亦是不允下属私自议论舒靖容及关于她的任何事情,而后却又有一婢女无意提及,结果传入萧楼主耳中,便罚以杖毙。
听雪楼的刑罚严酷残忍。因此事,楼内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再不曾提起。
看似萧楼主与舒靖容毫无任何情谊,最后舒靖容之死亦是咎由自取——因她受人挑拨而刺杀楼主,理论足为背叛,一切看似如此平淡,二人之间不过一纸契约,可是……
事实又怎会那般简单?
而现在,她所做一切,他亦都是知晓的。可为何却又装若无事?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
萧忆情多变,深邃不可捉摸,谁会去暗暗揣测他的心?
不敢,也不会。
他那双如点漆般的黑眸,带着凛冽的寒气与绝世的寂寞,却能洞测一切,将眼前之人纷纷毫毫看穿。
猜他的心思太难太难,正所谓天威难测,大抵是如此。与其在这花心思,还不如好好完成任务,花心思在升官发财上。
但如此孤独而又富有洞察力的人却又为何看不透那个人?
他一遍遍无力的安慰自己,却一次比一次更加软弱。这样的人,又怎能再经风波?
他们都是知晓的,他早已不是原来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