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天晴了

“林陌——”

林陌走后，箭台。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辅国回过神来。

然后他下意识地想再找林陌，可目光所及之处，无人！

只有地上那几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证明先前林陌的存在。

那个老家伙，已经走了。

徐辅国怔了片刻，随即，他明白了。

林陌已经完成了使命。

答案已经给了，如何决择，敢不敢决定……这千斤重担，这万世骂名，终究要落回他身上。

林陌，仅仅只是一个小都头。

他才是做决定的大人物。

徐辅国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林陌先前的那番话，每一个字，依旧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鸣回响。

他不得不承认，当前大越这亡国祸水，必须用雷霆手段来阻挡！

再无其他破局之法！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玄武街。

远处空荡的街道上，两个身影正一前一后，渐渐远去。

赫然是林陌和孙连海。

走得真快，也真决绝，也真轻松啊。

他都有些羡慕了。

徐辅国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他转身，平静的叫了一声：“来人，清扫一下此地。”

说完，他他整了整衣袍，迈开脚步，朝着景福宫方向走去。

他走后，羽林卫的百夫长迟疑的看了下地上的血迹，随后叫人迅速抹去。

与此同时，越武卫衙门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往日肃静得落针可闻的府衙，此刻象是刚经历了一场风暴。

案几上的文书卷宗堆得如山高又散乱不堪，墨迹未干的急报与陈旧文档混杂，地上还散落着几支匆忙间被碰掉的毛笔。

何晚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眼前这片狼借，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纪云浩，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兄，这次……我们的报告，真的有用吗？”

半个时辰前，指挥使纪云大人亲自到场，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下令各卫以最快速度整理，誊抄近期所有与北境，京城异动相关的记录与情报。

时限紧迫，要求极高。

整个越武卫衙门瞬间如同炸了锅，所有人鸡飞狗跳，翻箱倒柜，核对校验。

她更是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才在时限内将属于他们这一卫的部分整理完毕，交了上去。

如此兴师动众，前所未有。

这意味着什么？

是高层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吗？

他们这些天疲于奔命却又仿佛石沉大海的努力，终于要被看见了？

纪云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已然放晴的天空，那一连数日积聚的厚重铅云，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

“会的，师妹。”

纪云浩面容出现一抹笑意：“你看，天已晴。”

何晚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怔了怔。

是啊，天晴了。

连带着这几日积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的郁闷和茫然，似乎也随着那消散的乌云，被冲淡了一些。

笼罩在京城的无形阴霾，虽然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不再那么沉重得令人绝望了。

而就在她心神稍懈的这一刻，眼角映入了一个身着赤色劲装，身姿挺拔的熟悉的身影。

“姐姐！”

何晚倩脱口而出，惊喜地唤道。

庭院中，朱雀卫何冰凝脚步微顿，侧头望来，万年寒冰的美丽面庞之上，也爬上一抹笑意。

兵部衙门口。

“本官再强调一次！”

左侍郎左辉站在匆匆集结起来的一众主事，郎中和各司官吏面前。

“当前是特殊时期，非常时期！前几日的散漫，本官看在眼里，暂且不究。”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众人：“但从今日起，兵部上下，进入戒严状态！”

“所有人限两个时辰内全部回衙待命！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此外，通知所有主事以上官员，两个时辰后，正堂集合，听本官统一部署！”

“是！”

门口的官员们齐声应诺，声音比往日洪亮了数倍，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人群迅速散去，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或去传达命令。

兵部这座庞大的机器，在停摆了数日后，终于发出了重新激活的嘎吱声。

通政司内，压抑了许久的气氛也悄然松动。

“丞相大人终于发话了……”

“是啊，有了章程就好，总比之前干熬着强。”

“唉，这几天，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廊下角落房间里，老李默默听着同僚们的低声感慨，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啜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入喉，他心头却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有主心骨了。

虽然不知道上面到底决定了什么，但至少，这架停滞的马车，有人重新握住了缰绳。

这对于他们这些底层办事的小吏而言，便是阴霾中透出的第一缕光。

有事可做，有令可循，哪怕这命令意味着更繁重的劳碌，更严峻的形势，也远比在无声的恐慌中徒然等待要好。

“还是要有人当家啊！”

老李感觉，心安了。

正阳门。

王五正带着几个兄弟检查完一批进城的货担，直起腰擦了把汗，一抬眼，就看见计幕贤背着手，悠悠然地从街角踱了过来。

“计旗！”

王五等人连忙上前行礼。

计幕贤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在城门内外扫了一圈：“恩，都还勤勉，不错！”

“计旗，林头他不在，先前孙都统亲自过来，急匆匆地把他带走了，看样子是有急事。”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计幕贤的脸色。

计幕贤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我知道。”

王五心里更疑惑了，忍不住试探着问：“计旗，林头这是……？”

他也关心林陌。

林陌被副都统亲自带走，是福是祸？

会不会跟他们这几日严格盘查惹了麻烦有关？

计幕贤瞥了他一眼：“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他打断了王五的试探，随后一伸懒腰：“那什么，小王，这几日弟兄们都辛苦了。你去荣祥林跑一趟，知会一声，今天中午，给大家加餐，有肉！我请。”

王五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躬身：“谢谢计旗！谢谢计旗！”

加餐有肉，在这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的时候，可是实实在在的犒赏。

他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再次小心翼翼询问：“计旗，这是……有好事？”

计幕贤已经背着手，悠悠然地踱步朝城门旁的木屋走去，闻言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指了指天空。

“没看到吗？天晴了。”

王五赵四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抬头望去。

天空确实是晴朗了，连日阴雨洗过的湛蓝，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天晴了，所以呢？

王五和赵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天晴了和他们加餐吃肉，和林头被带走，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他们这些小人物，可看不懂这云卷云舒背后的风云变幻。

但他们能感觉到，计幕贤的到来，他从容的态度，就象一颗定心丸。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计旗还能有闲心请吃肉，那大概……

天暂时还塌不下来吧？

几日来那种仿佛随时大祸临头的心慌，不知不觉间，竟也平息了不少。

王五挠挠头，不再多想，吆喝了一声：“都听见没？计旗请客，中午有肉！手脚都麻利点！”

城门处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这声吆喝，轻松了那么一丝丝。

计幕贤走进木屋，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脸上的悠然慢慢敛去，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看着帝都这高耸的城墙。

天，是晴了。

但，能晴多久呢？

那老小子说的，挟天子攻击帝都……这帝都的墙，七十三年不曾承受风雨，能抵挡得住吗？

七十三年前，太祖又是从哪个门，打进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