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林陌家中的小聚

城西，西市，尚书巷居民区。

咚咚咚！

林陌刚把几袋米面放在门口，隔壁房屋里的大婶正巧出来倒水，见状便笑着搭话：“林都头，您这是要办事？准备这么多米面？”

林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应道：“呵呵，是啊，这不是要准备退休养老了么。”

“琢磨着等退下来后，办个退休宴，邀请三五好友，好好庆祝庆祝。”

大婶感叹道：“哎，是得好好办办！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林都头守卫我们这片也那么久了。日子定下来，可一定吱声，我叫我们家老赵也来，沾沾您这退休的喜气！”

正说话间，林陌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纪约莫三十五六，收拾得干净利落身段风韵的女子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她看了看门口的米袋，又看向林陌，眼中带着笑，语气熟稔：“当家的，这不是还有接近一个月么，你这会儿就开始准备了？也太心急了点。”

这女子正是月娘，早年是京城红楼的花魁，年纪稍长后赎身退了下来，跟着林陌这个老常客做个伴。

林陌为了下辈子考虑，这辈子并未正式娶妻成家，月娘算是他生活中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家中有个女人，也干净些。

“嗨，早做准备嘛。”

林陌转身，从墙角拎起另一个油纸包和一小袋东西递过去，神色如常：“月娘，拿着这些，晚上我和老刘、老文他们几个喝点，吃点。牛肉和一点杂碎，你看着弄。”

月娘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掂量了一下，脸上笑容更甚：“好勒，当家的，我这就去准备。保证给你和你的老伙计们整治一桌象样的。”

林陌点头：“行，你去准备。我再出去转转，通知几个老伙计，让他们晚上都过来。饭多做点。”

月娘应了一声，提着东西转身进了屋。

林陌又跟隔壁大婶寒喧两句，便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巷子。

他脸上的笑容在转身后渐渐淡去，目光沉静地扫过西市傍晚依旧熙攘的街面。

太平景象依旧，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水面下涌动。

提前准备米面，自然是未雨绸缪。

这么多年，周边一旦出了什么大事要事，米面这些生活物资，必然涨价。

更别说，这次如果真涉及到天定帝噩耗，京城首当其冲，米价要直接涨峰，趁机发国难财的商家，不要太正常。

随着太阳完全落下，尚书巷的居民区家家亮起了微弱灯光。

林陌家中客厅，昏黄的光晕下，一张方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热气腾腾的菜，中间是一大盆炖得酥烂的牛肉，香气四溢。

月娘的手艺确实不错。

林陌的朋友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有在户部管着一个小库房的老孙，有在刑部干了半辈子文书刚退下来的钱老歪，有在西直门当值的守卫头儿老赵，还有在通政司做些抄录传递工作的老李。

都是些在帝都各个衙门里混了几十年的中下层胥吏或低级武官，是林陌这三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圈子。

看着满桌的酒菜，老孙搓着手笑道：“老林，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弄这么丰盛！该不会是你和月娘的好事近了吧？老来得子？”

众人一阵哄笑打趣。

林陌招呼大家落座：“哪跟哪啊，就是想着好些日子没聚了，正好弄了点肉，把大家叫来喝两杯，聊聊天。”

众人嘻嘻哈哈地坐下，月娘主动给大家盛饭倒酒后，便识趣地去了里屋，把空间留给男人们。

闲聊很快开始，话题无非是些日常锁碎。

谁家小子托关系塞进了哪个衙门当学徒，哪个部门的哪位大人最近又纳了房小妾，京城哪个场子新来了不错的姑娘，或者哪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因为贪墨或站错队被查办了……

这就是他们这群吃皇粮的体制内中下层的日常，充斥着人情世故，小道消息和一点点对上层风波的远观与议论。

如果没有皇帝御驾亲征带来的潜在变故，这种安稳中带着点庸俗惬意的日子，正是林陌过去近三十年的习惯，并期望能平稳持续到寿终正寝生活。

聊着聊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座唯一一个还在兵部库房做事的老万，忽然压低了声音：“哎，我说哥几个……今天晌午过后那阵子，你们各自衙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今天，兵部来了一个八百里加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好象……情况不太乐观。我出来前，隐约听见我们那儿管事的嘀咕，说恐怕是跟宫里那位……有关。”

此话一出，桌上轻松的气氛为之一滞。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下意识地放低了交谈的声音。

在通政司做事的老李接口道，目光看向林陌：“老万这么一说……我也觉着今天司里气氛有点怪。”

“老林，今天不是你当值正阳门吗？那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冲过去，你应该是第一个瞧见的吧？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这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林陌身上。

连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闷头吃菜的老赵也抬起了头。

林陌在正阳门干了快三十年，是他们这群人里资历最老，然后也最有见识的人。

因为穿越者见识的缘故，他时不时搞出一些小东西，譬如说高度酒之类的，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虽然林陌的官位不高，但过去几十年的种种举动和林陌在大是大非上表现的成熟，还是让他成为了这个小圈子的内核。

林陌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这些认识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面孔，这些都是他在帝都的根基，今晚叫他们来，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今天找大家来，其实……就是想老兄弟们，一起琢磨琢磨这件事。”

林陌的声音平稳，但透着认真：“老万说得没错，老李感觉也准。我觉得……情况恐怕不是不太乐观那么简单，或许……有点严重。”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从下午观察到的情况缓缓道来：“信使闯门的时候，我在。那架势，跟平常的加急不太一样，后来我心里不踏实，提前下了值，去皇城外围官署区转了一圈。”

“我先去了兵部。”

林陌继续道：“往日这个时候，尚书大人跟着御驾亲征走了，剩下的人早就松散得不行，翘班溜号的大有人在，可今天，眼看都快下值了，兵部门口守卫森严，里面人影幢幢，走路都带小跑，个个脸色凝重，抱着文书来来去去，那气氛……紧绷得吓人。”

他看了一眼老李：“通政司那边，我也远远瞅了一眼，看到有宫里内侍打扮的人进出，气氛也很微妙。”

“后来，我通过兵部一个相熟的小辈打听了几句。”

林陌没有提刘奇的名字，但众人都明白他自有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