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仲弘李朝天南下所见所闻！大越守门人驻地！

有趣没有有趣，仲弘不知道。

总之，李朝天接下来的举动，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李朝天没有选择在樊城休整，也没有立刻带着他们这支伪装的小队继续走荒僻小径。

相反，在当天下午，他便带着几名同样乔装的玄甲军精锐，登上了樊城码头一艘前往下游襄城的客船。

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话不多，收了钱便开船，不多问客人的来历。

李朝天和仲弘，以及另外四名扮作随从或伙计的玄甲军精锐，混杂在几个零散客商之中，倒也不显眼。

船沿着越州境内的主要河流顺流而下，速度比陆路快了不少。

起初，仲弘只是以为李朝天想要省力，可很快，他就发现了，李朝天并不是想要省力。

他似乎想要亲眼看看，当前两道号召令下，大越百姓们的反应和行动。

果然！

当下大越最热的，就是当前这两道号召力！

船上其他乘客，以及沿途停靠时上下的短途客人，谈论的话题几乎只有一个。

北境！杀景狗！迎英烈回家！

“……听说了吗？北边过来的行商说，景国那帮畜生，把咱们将士的尸首扔得到处都是！”

“越武卫的告示和悬赏都贴出来了！杀景狗就有赏钱，还能换秘籍！老子这身功夫也该为国出出力了！”

“我家隔壁铁匠铺的王铁锤，下午就把铺子关了，跟着一帮江湖朋友北上了！说是哪怕背回来一具同乡的尸体，也算对得起良心！”

“对对，咱们襄城码头工会，也组织了几条船，免费送愿意北上的人一程！工钱？这时候还谈什么工钱！国家都要没了，还要钱干什么！”

这些议论，弥漫在每一个地方。

越国的人不再是仅仅停留在口头上的愤怒，而是真的在行动，在集结，在朝着那个最危险的方向前进。

船行江上，两岸的景象更令人心惊。

只见两岸的官道、小径上，络绎不绝的人群，正朝着与他们航行相反的方向结伴而行。

他们，都是逆行者。

逆着安逸生活的方向，逆着安全撤退的洪流，向着那片刚刚经历惨败、依旧弥漫着战火与死亡气息的北境，义无反顾地前行。

随着他们的商船顺流而下，想要尽快赶路，却发现河道上出现了越来越多逆流而上的船只。

有大船，载满了人和物资，船工们喊着号子，奋力划桨摇橹，对抗着水流；有小船，甚至有些简陋的渔船、渡船，上面也挤满了人，朝着北方艰难前行。

这些逆流而上的船，目标明确——北境。

当他们的顺流船想要超越或者并行时，许多逆行的船家甚至会主动减缓速度，或者靠向岸边稍宽的河道，示意他们先过。

有船工大声喊道：“兄弟，你们是往北去的吧？赶紧走！别眈误了！我们这船慢，不着急！”

“对，让送人去北边的船先走！咱们不赶这点时间！”

另一个船上的汉子也喊道。

没有争吵，没有争抢水道，有的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礼让。

似乎在这一刻，所有越国人，无论身份职业，无论去向何方，都达成了一种共识，北上的人，是在做一件更重要、更需要被支持的事情。

目之所及，所过之处，河道、官道、田野……以往越国社会里那些无处不在的摩擦、算计、市井纷争，仿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北方。

越国各阶层，从未如此刻般，展现出让仲弘和李朝天都感到心惊的空前团结。

这种情况，显然也远远超出了李朝天最初的预料，也深深震撼了他。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听着。

晚上，船到了襄城码头。

这里比樊城更加靠近帝都，消息传递更快，气氛也更为炽烈。

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白日集市还要热闹。

但仔细看去，忙碌的不是装卸货物的商队，而是一队队正在集结、登船的人群。

各种旗帜飘扬，有帮会旗，有商会旗，甚至还有一些临时手写的某某村义勇、迎英烈回家团的简陋布条。

他们的商船船老大看着码头上这乱中有序，却几乎全部是向北的人流和船流，苦笑着对李朝天等人拱了拱手：“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了。按说该把各位送到下一个码头，可眼下……您们也看到了，所有人的船，都在往北境方向赶。”

“这河道……都快堵上了。再往下走，怕是更难。”

“不瞒各位，工钱给得再高，这趟我也没法往下走了。我们襄城船帮刚刚也发了话，眼下所有能动的船，优先运送北上的人和物资。”

“我虽然只是个跑船的，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添乱，跟大伙儿反着来，眈误北上的兄弟。”

船老大脸上带着歉意：“船钱我退一半给各位，实在抱歉。各位就在襄城下船吧，城里客栈应该还有地方住。”

李朝天自然不在意：“理解。船家高义，馀下的船资不必退了，就当是给北上弟兄们添碗水酒。”

说完，他率先走下了船。

仲弘和其他几名玄甲军也跟着下了船。

站在襄城喧嚣的码头上，看着眼前这川流不息，目标一致的逆行洪流，仲弘再次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不是朝廷强行征发的徭役，不是军队的强制命令。

这是自发的，是成千上万的普通人，被一道号召令点燃，为了一个迎英烈回家的朴素信念，为了胸中那股被国耻激起的血性，而做出的选择。

他从未想过，大越的民心，竟然可以凝聚到如此地步，可以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这与他印象中的国家百姓，似乎完全是两个模样。

而使出这个举国号召令和国战令，点燃这把燎原之火的，到底是谁？

是那个老成持重但略显平庸的丞相李静忠？

他会有如此魄力和狠辣的决断吗？

还是太皇太后？

京城现在的格局，究竟怎么样了？

真正在背后掌控大局，发出这道石破天惊命令的，究竟是谁？

还有那个大越守门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朝廷的正式机构里，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名目。

无数疑问在仲弘心中翻腾。

他忽然发现，自己虽然身为皇帝，但对自家百姓，自家机构，都从来不了解。

眼下的疑惑，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从李朝天这个敌人这里，打探一下大越朝廷的最新消息。

毕竟，一路走来，李朝天显然有着强大的情报网络。

李朝天果然行动了！

他在襄城找了间客栈，安排众人住下后，便离开仲弘的视线。

京城。

夜色深沉，齐王府邸却灯火通明。

与往日的王府气象不同，此刻王府西侧一处宽敞的偏厅，已被临时征用，门楣上甚至挂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守门人”。

纪云浩步履匆匆，踏入这间偏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越武卫的精英都微微一怔。

偏厅内原有的奢华陈设被尽数移走，取而代之的是数排简易却整齐的桌案。

五名年纪颇大的老者正伏案疾书，他们动作或许不算麻利，但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有的在核对密密麻麻的名单，有的在誊抄各地越武卫发来的急报，有的则在整理堆积如山的物资调度文书。

桌案之间用屏风简单隔开，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格子间，虽显简陋，却异常高效。

显然，任谁也想不到，眼下这略显怪异却秩序井然的地方，赫然便是当前搅动了大越全境内核所在地！

大越守门人的中枢驻地！

纪云浩心中感慨万千，这守门人成立不过短短数日，其运作效率和对全国局势的调动能力，已远超他想象。

就在这时，何晚倩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从里间快步走出，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一眼看到纪云浩，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急切：“纪师兄！你回来了！是不是有了北境那边的消息？”

纪云浩沉稳点头，他压低声问何晚倩：“林顾问呢？”

“就在里面会议室呢！”

何晚倩朝偏厅最里侧一扇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声音也压低了些：“国公、齐王、越国公世子，还有我们纪指挥使都在里面……好象正在商议要事。”

纪云浩了然：“那好，他们既在商议大事，我就在此稍候，待他们议完再进去禀报。”

他示意何晚倩先去忙。

何晚倩点点头，抱着卷宗快步走向另一张桌案。

纪云浩站在原地，自己找了根板凳坐下，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埋头苦干的老家伙。

林陌……这位新任的守门人首席顾问，把他这些老兄弟拉进这个临时机构的内核层干什么？

难道真以为这守门人是他自己的私兵了？

纪云浩看着老李那布满皱纹却异常专注的脸，老钱那拨弄算盘珠子时一丝不苟的样子，眉头微蹙，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罢了，打杂……总归是需要人手的。

眼下国事艰难，守门人能运转起来已是万幸，他收敛心神，静静等待里间会议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