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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书名:掌上明珠 作者:向着阳光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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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时不我待,嘉宝换上一身便装,嘱咐苏培盛几句,便快马加鞭进了城。

如今是康熙四十三年,也是大选年,嘉宝就是在这次遴选中入的雍王府。

这届选秀最主要就是要给九贝勒和十阿哥指婚。

可这九贝勒偏是个异类,众多秀女里,竟连一个都看不上,好歹被老子娘宜妃拽了去殿选,也只顾睡大觉。

于是各种传言开始满天飞,有说他不行的,还有说他龙,阳之好的。

为此,宜妃没少跟这个儿子操心,劝他哪怕纳两个通房丫头也好,可这位爷就是不从。

他幼时聪敏又好学,马上功夫也很不错,十岁那年,因为伤了耳朵,一度高烧昏迷,眼看就要不好了,是个洋人救了他。

那人名叫费尔南德,是个意大利籍的传教士,对医学颇有研究,尤其擅长外科。

他的全力救治让胤禟脱险,也没留下后遗症,便是从那以后,他对西洋人很有好感。

后来认识的人多了,他不可避免的接触到一些外国商人,又因为帮八阿哥笼络人心需要不少钱,就走上了开铺子做生意这条路。

古有四民,谓士农工商,国之柱石也。

以士大夫为首,商人为末。

胤禟拥有天底下最尊贵的出身,却作践自己当了商人,这是很让人不耻的。

这两年,九爷的铺子越开越多,金银也堆积如山,羡慕他资财的太多,能坦率说出来的却极少。

只说“九阿哥最有钱”,更出乎意料是,康熙对他这等作为非但没有叱责,竟是颇为赞赏。

九贝勒府前,守卫森严。

嘉宝站在大门口,仰望着头顶那一块漆墨匾额,几个烫金大字,尚朴去华,内敛而奢贵。

“请通报一声,民女想求见九贝勒。”

看门的人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问也不问,反手就是狠狠地一推,“哪儿来的不懂事小丫头,这里可是堂堂九贝勒府邸,竟敢跑这儿来捣乱!”

嘉宝被推得跌坐在地上,手肘磕破了,仍旧扬着头,“民女真的有要事求见贝勒爷,烦劳……”

另一个门卫不等她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别说民女,就算是郡主,我们爷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赶紧走人,别胡搅蛮缠的!”说罢,不耐烦地上前驱赶。

嘉宝却是早就知道想进门不容易,也不恼,只掸了掸裙裾上的尘土,从容地起身,“你们连通报都未曾,怎知道贝勒爷不会见我?”

看门的人啐了一口,“找茬是吧?别以为你是个姑娘,老子们就不敢动你!我可告诉你,待会儿若是冲撞了贝勒爷,小心抓你进大牢!”

“堂堂天子脚下,民女只想求见九贝勒,大清有哪条律例要因此谪罪?你们倘若再不通报,我便自己进去,就不信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嘉宝梗着脖子,倔强地就要往里闯。

两个把守一见,立即蛮横地阻拦。

就在这时,贝勒府的红漆大门被打开......

“什么事,在外面吵吵嚷嚷的?”赵二牵着马走出来,刚将门栓挂好,就听见门口的争执声,不由皱起眉呵斥。

嘉宝就抱着双臂站在门口,手肘磕破了一块,裙摆蹭了泥,显得狼狈不堪。

一身简单的衣裙,发间只有一支银钗单簪,然而却衬得乌丝更黑,肌肤更白,檀唇轻抿,难掩一抹弱不胜衣的动人。

赵二这时也瞧见了她,不由一愣“是你……?”

早朝过后,胤禟要去一趟提督衙门,现在门口站着个姑娘,成何体统?

把守的两人见赵二皱起眉,脸色一变,赶紧过去推搡她,“这是我们府里的大总管,还不赶紧走,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嘉宝被推得一个趔趄,转过身,动作利落的揖了一个礼,“总管大人,民女有要事求见九贝勒!”

府里的奴才刚给专属的马匹钉好马掌,哒哒的马蹄声,就这样由远及近。随着那双墨云锦靴踏出门槛,一抹温润的嗓音轻轻地响起,“是谁一大早要见我?”

平稳的步履,手里牵的是一匹枣红色骏马,马匹一身油亮鬃毛,膘肥体健,在阳光下极是惹眼。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却是这执着缰绳的年轻男子,一张极为年轻清俊妖媚的面容,瞳心迷离,魅惑众生。

映着背后漫天的桃花,更显得俊气逼人。

两个把守在看到他时,面容一怔,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异口同声地道“九爷!”

嘉宝抬起头。

太阳的光线投射在那一袭玫红色锦缎烫染云纹蟒袍上,泛起蒙蒙的艳雾,胤禟整个人就笼罩在光尘里,俊美得不可思议。

然而,在看到嘉宝的那一刻,他却咧了嘴“是你?”

嘉宝跪在地上,轻声而一句一顿地道“贝勒爷容禀,民女的父亲数日前染上了时疫,眼下已经命悬一线,民女听闻贝勒爷一向济危扶困,慈悲为怀,故此特来请求贝勒爷赏药”话音落,俯身,深深叩首。

“药……?奎宁?”近几日,为这个来找他的人太多了。

胤禟静静地看着她,须臾,想起了那夜柴房里的事“你那日在柴房中可捡到了什么?”

嘉宝知他指的是那本名册,可她已经交给了胤禛,此刻心里又记挂着胤禛的病,便摇头否认“那日民女只是想替参加科考的兄长走些捷径,不想误入虎穴,得以逃脱,已属万幸,所以并没有捡到什么!”

胤禟自是知道她在说谎,冷哼一声“擅闯贝勒府是大罪!念你一份孝心可嘉,还是速速离开吧。”

说完,他示意赵二将马牵到街道上。

嘉宝却是心里一沉。他要走?

来之前,她设想过很多会被拒绝的理由,却不曾想竟然会是这样。

“请贝勒爷开恩赐药!”嘉宝有些急,连礼数都忘了周全,冲口而出。

胤禟一翻身,利落地骑上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爷又不是大夫,哪里来的药。”

枣红骏马自府前的街巷缓缓而行,赵二紧随其后。

这样死缠烂打,已经伤害了她的自尊。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胤禛死!

嘉宝红着眼圈,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裙摆跨上马追了上去。

然而,前面骑在马上的人却再不多言。

“贝勒爷,求你听民女一言。只要你肯听民女说完,哪怕要民女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贝勒爷……”

风,吹散了一地香尘。有些哑的嗓音,被吹散在风中,弥漫出一缕淡淡的馨香。

胤禟忽然勒住了马缰,徐徐转头,望向含泪追上来的少女。

“额娘为什么想当皇后?”

几日前的永和宫暖阁里,熏香正好。

那时有宫女提着檀香进来,徐徐升腾起的暖烟,驱散了满室的伤感。

宜妃就坐在西窗的炕上,一袭无色云石青袍挂的锦缎宫装,红织锦寿字缎的面料,眉眼含着慈笑,举手投足都是一股子雍容端庄的皇家味道。

“额娘始终记得第一次在御花园里见到你皇阿玛的那个早晨,他朝我伸出手,微笑如水的样子。”已然徐娘半老的女子回忆起少女时的往事,满脸幸福的味道,分外动人。

“然后呢?”

“然后,额娘当时就在想,无论是风霜雨雪,还是安宁晴好,都一定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在这个男人的身边,陪着他分享每一分喜怒哀乐。所以老九你知道么,额娘想当这个皇后不是要跟谁争什么,更不是贪恋坤宁宫那个位置,只是希望百年之后,有资格跟你皇阿玛合葬在一起……”

那时的阳光,就如现在一般明媚静谧。

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子,眼角已经满是妆容遮不住的皱纹,然而那样的笑靥,却一样温柔而美丽。

他记得自己也是这般坚定而倔强,握着她的手良久,掷地有声地道“额娘放心,既然这是额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做儿子的一定要帮您完成,就算是要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街上,开始飘起了柳絮。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凝视着孤单伫立的少女,眸光深深,又仿佛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眼底隽永的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你真的愿意为了你父亲,就算是粉身碎骨都不怕?”

如雪的柳絮落在他的衣襟上,微风中,玫红锦缎的衣袂轻轻扬起,更显出一丝遗世独立的味道。

嘉宝咬着唇,顷刻,使劲点了点头。

“既是这样,爷倒真是要看看你的决心。”

嘉宝微微一愣,有些不解的看向胤禟。

“不用这么看着爷,”胤禟将马头掉转,用目光给她示意着城门的方向,“你如此的执着,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前面不远就是德胜门,出了那道门,是宽阔的土道,一直通往北郊树林。只要你能够在那里追上我,爷就听你说。”

嘉宝抿紧双唇,有些犹豫。

虽然满族人家的女儿都是能骑善射,但她是个例外,仅有的这点儿马上功夫都是在家时跟叔父学的。

“怎么,怕了?”胤禟居高临下地俯视,抿唇一笑,扬眉间却是意气风发,“怕,就不要说狠话,粉身碎骨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说罢,忽然扬起马鞭,狠狠抽打在马身上,再不管身后的人,朝城门口策马奔驰。

枣红骏马的马蹄,踏起一路飞扬的尘土,就这样在眼前潇洒地绝尘而去。

嘉宝愕然看着那一抹身影就这样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甚至不容自己考虑,不禁十分懊恼。

然而狠狠地咬唇,不服输的女子一咬牙,也翻身上马,跟着追了上去。

她其实非常不喜欢骑马。只记得小时候总是叔父带着她,不厌其烦地教授着马术,但她那时胆子很小,总要叔父牵着马缰,一圈又一圈地走完,才肯练习。

风驰电掣间,嘉宝想起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叔叔婶娘。两人都已到了不惑之年,却因过度劳累,过早地两鬓斑白。

自己这次能够入选王府是他们毕生最引以为荣的事,可她要是成了寡妇......不行,不能让他们再为自己操心。

即使有再多的惧怕,也统统消失了个干净,顾不得骑在马背上颠簸得如何厉害,只死死地攥着缰绳,在枣红骏马的后面紧追不舍。

无论如何,她都要争取到这个机会!

穿过德胜门,两个人一前一后飞驰在北郊树林小路上。

自眼前飞快掠过的是树枝和树叶,甚至看不清究竟跑到了何处,可这样仍是赶不上前面的人。

他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刻意放缓马速,反而勒紧了缰绳,策马奔驰。

眼看就要被落下,嘉宝咬紧牙,使劲夹了一下马肚子,“驾......”

一声娇喝,胯下的马吃痛,嘶鸣了一声,开始急速狂奔起来。

风,在耳畔嗖嗖地刮过。青丝飞扬,宛若一道泼墨云霞。

嘉宝的脸上含着一抹决绝和坚定,眼睛只看着前面那玫红锦缎的身影,一直跑进生长着低矮灌木的林荫小路里,也丝毫没有让马减慢速度。

眼看就要追上了!

嘉宝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很亮,单手挑着马缰,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似乎想要去摘那枣红骏马的头冠。可就在纤细的手指碰到那马鬃的刹那,忽然,自己胯下的马前蹄高高扬起,一声响亮的嘶鸣,整个人就被狠狠抛了出去。

树林里的景物在眼前飞快地倒转,嘉宝认命地闭上眼睛,想着摔下马,然后被马蹄踏在身上究竟是怎样的痛楚,粉身碎骨!

看来很多事情果真不能轻言,这么快,自己曾说过的话就要在身上验证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搂住腰肢,将她飞坠的身形稳在怀里。

然后,耳畔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骑术不好,也能这么无所顾忌。是因为你父亲要死了,你就不要活了么……”

嘉宝睁开眼睛,胤禟已经在跟前了。

那厢,枣红骏马已经喘着气停在树下,而她的马却早已跑得不知去向。

年轻的贝勒爷拦腰抱住她,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有机会一直看进他浅若琉璃的眸心,折射着林间阳光,熠熠夺目。

“谢……谢谢九爷……”稳住身形,她喘了口气,惊魂未定地道。

“还能说话,就证明没有事。”胤禟轻暖地一笑,在说话的同时轻轻放开了她,然后将散落在地上的一枚银簪捡起来,交还过去。

嘉宝却没有接,扶着树干支撑住颤颤巍巍的身体,腿还有些软,却反是朝面前的男子伸出一只手。

拳头里攥着一团绯红的东西,已然被捏得发蔫,待手指完全舒展开,掌心里赫然是一枚绯红色的绒花,正是拴在枣红骏马额冠上的配饰。

“贝勒爷,民女做到了!”

嘉宝的气息不匀,胸臆还有些喘息,然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含着一抹笑靥,有些狼狈,但那样的神采,甚至比林间的阳光更加灿烂。

胤禟一怔,“你.....”

“贝勒爷,民女做到了,请贝勒爷不要食言……”嘉宝走上前一步,敛着身,端庄而坚定地揖礼。

清风拂来,少女身上蓝底碎花纱裙上的璎珞轻轻曳动,发出零零碎碎的轻响。

胤禟静静地望着她良久,顷刻,牵过马缰,却是一笑道“我说过,如果你能在北郊树林里追上来,就听你说下去。然而,这里已经过了山坡岔路不是么……擅闯贝勒府已经是于理不合,爷念在你爱父心切,并不予追究。你还是走吧!”

“贝勒爷,民女追上来,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林间,风忽然静了下来。

锦靴只是往前迈出一步,脚步顿住。

“你想问什么?”

“民女想问,眼下京中爆发时疫,贝勒爷手里有良药却见死不救,可是君子所为?”嘉宝仰着头,目光灼灼晶亮。

胤禟很奇怪,自己在这一刻竟会被她看得有些自渐形秽。

顿了半晌,他叹口气道“奎宁现在很稀缺,不是什么人都用的起的。”

“要多少银子?”嘉宝迫切的追问。

“银子?哼……!”胤禟冷笑“银子跟命比起来算什么啊!”

“那你要什么?”

“当然得是这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好东西......你要是拿来个稀世珍宝,我或许还会考虑考虑!”

戏虐的挑了挑眉,胤禟拍拍枣红马,再一次准备离去。

他原本就是一句玩笑,可是嘉宝却当了真。

她伸手摸向怀里,用绣线缝在里衣夹层里的珍珠仍在,紧贴着心口,像是也染上了温度。

那是她回现代的唯一线索。

草长莺飞的季节春光融融,嘉宝做了一个最艰难的抉择。

“这个可以么?”嘉宝将珍珠递给胤禟。

硕大而圆润,温润而饱满,在婆娑树影折射下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这种成色,不要说市面上,就是宫里都少见。

“不错!”胤禟努努嘴,下个月额娘过生辰,送给她必会喜欢。

“成交!”胤禟收起珠子,顺手从里怀掏出一瓶奎宁扔给嘉宝。

看到自己千辛万苦,苦苦哀求想要得到的药,被他就这样随便的揣在身上,嘉宝不免有些气结。

可是却也没时间与他理论,拿着药,跳上胤禟的马,调转马头。

“借你的马用用!”

“喂......你叫什么?”被甩在背后的人大声的问。

拿到了奎宁的嘉宝归心似箭,哪肯再理他,扬起鞭子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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