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再说胤禛带着嘉宝一路疾驰出了江夏，奔至驿道旁的东山坡上停了下来。

“怎么着火了？”嘉宝惊恐的望向胤禛。

“无事！”胤禛一只手揽过她。

“无事？？”嘉宝瞪大了眼睛，显然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的有些发懵。

山坡下，那个山水如画的江南小镇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似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地仿佛想要把天空也吞下去。

火海的下方烟雾弥漫，仿佛浸透了乌烟的五月的浓云降到了地面一样。

它的上面，好象有一条巨蟒在用它的一千张嘴吹着火焰。

一时间，无数个火人嚎叫着四下逃窜，火焰仿佛有了生命，也有了知觉，追着他们吞噬！

“听话，不要看！”胤禛用另一只手挡住嘉宝的眼，他的声音冷若寒冰，听不出一丝温度。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嘉宝扳开他的手，浑身颤抖的问。

这一刻，嘉宝觉得脚下那片火海像极了佛经上描绘的阿鼻地狱，冥界有多可怖她不得而知，不过绝不会比眼前的景象更可怕。

“到底怎么回事？”嘉宝哭了。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正常人见到这一幕都会落泪。

胤禛沉吟，手指撩起她散落的碎发，又为她擦干泪水“不要哭，一会儿就过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嘉宝一把挡开他的手。

胤禛的冷静让嘉宝的情绪在瞬间崩溃！

“主子！”后跟上来的李卫见到嘉宝有些失控，连忙过来劝慰“是年羹尧血洗了江夏镇！”

“年羹尧？？”这个名字让嘉宝冷静下来，自然也了然了一切。

年羹尧其人阴狠，又贪得无厌，调他过来做这件事即可达到目的，又能斩草除根。

最重要的是那刘八女富可敌国，所以这一切都不用胤禛吩咐，年羹尧自己就会去做。

而他，不仅达到了目的，也暗自记下了年羹尧一笔黑账！掐了他一个短处。

“宝儿，你的手怎的这样凉？我陪你回马车！”

“多谢王爷！”嘉宝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恢复如常。

胤禛微微一愣，感觉嘉宝对他似又回到了从前的理智。

晨曦顺着车帘辗转，一瞬便照亮了车厢里的两个人。

一袭云锦墨缎绣袍，镶滚则是最好的冰缎，料子上是暗纹绣丝。俊美无俦的面容，浑然天成一股霸气和强势，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和高雅。

然而这背后隐藏的冰冷却让嘉宝不寒而栗，同时也在一瞬间浇灭了她心头马上就要开始灼燃的火花。

胤禛抬起头，黑眸深深。

他很敏感的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须臾，有些复杂地将嘉宝揽进怀里，俯下脸，在她的发顶吻了一下，“有时候取舍很难，然而不选择，又会使更多的人遭受祸害。我真的并不想这样做，希望你能理解……”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磁性，话音轻传入耳，嘉宝却忽然感觉到了难以抑制的酸楚和悲伤。

嘉宝的手很凉，苍白的脸色，显然是被刚刚的情形吓得不轻。

挣扎片刻，她抿着唇，脸上展现出一抹类似安慰的笑颜“王爷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江南，不顾性命危险，为的只是查清真相，保朝纲之稳定。即便是中间有何牺牲，也是为了成全大义，解救苍生……”

嘉宝的声音轻轻的，轻的让胤禛心里紧紧一揪。

他失落的叹口气，将嘉宝搂紧。

本来，她已经开始走近他......

可是这些事，她早晚会知道，这也是自己带她来江南的目的，他希望她爱的是真正的自己。

就在江夏镇的大火燃起来的时候，胤禟带着一队人马，一袭黑衣奔进镇子。

他才不要那几箱子破书，更不会管任伯安的死活，他要的是太子的门客。

自那日在县衙见到嘉宝，他就已知胤禛插手了此事，当看到胤禛居然亲自来接嘉宝时，就更敲定了心里的推测。

还好八哥已经在路上，说话就要到江夏，否则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事情办的很顺，胤禟带着人冲进庄子时，那厮正躲在马厩里，吓尿了裤子。

胤禟抖抖缰绳，一个俯身将他拎上了马！

正欲抄近路离开，却见有两个人同样骑在高头大马上拦住去路。

“哟，这不是九爷么？”当先一人拽下蒙在脸上的黑布森森冷笑。

胤禟勒住马，嘴角一撇，一双凤眼看也不看他“我说年军门，好狗不挡道，难道这是要与我动手吗？”

在背后漫天火海的映照下，胤禟一脸戾气地着年羹尧，握刀的手一紧再紧，他在走到此处时被突然出现的年羹尧拦住，此时自是起了杀心。

长刀同样握在年羹尧的手里，他还是那一脸散漫无忌的笑容，“在下怎么敢和九爷动手，九爷吓着奴才了！”他故意放慢了语调，缓缓说出后面几个字，“只不过斗胆请九爷留下马上的那人”

胤禟乃是皇子之尊，平日里前呼后拥，一呼百应，少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一个“不”字，见一个包衣出身的奴才竟然如此放肆，便知他是授了谁的意。

“好！”随着这个字胤禟亦抬起刀，一张俊颜犹如修罗一般，二人执刀相向，杀机四溢，“你既想一心寻死，我就成全了你！”

原本站在年羹尧身后按刃不动的人影在听到胤禟这句话后，齐唰唰地拔出了雪亮的钢刀，一起指向胤禟，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锃亮无痕的刀身上，纵是在夏夜当中，依然令人感到一阵森冷之意。

胤禟唇边的笑容微微一滞，今夜他虽然也带了人，却都是些衙门里好吃懒做的废物，和这些在战场上舔着人血活过来的亡命徒相比就是待宰羔羊，如果真火拼起来，吃亏的必然是自己。

不过眼下却已没有退路。

“你坐好！”胤禟低低一声，吩咐坐在身后的太子门客。

那人早已被吓傻，也知自己若落到年羹尧手里必死无疑，便连连点头应承。

刀柄，骤然一转，一种在沙场军营中锻炼出来的铁血气息骤然爆发而起，年羹尧身后的呐喊助威声冲天而起，在那些兵士眼里，年羹尧才是主子！

胤禟微眯凤目，虽人数悬殊，然战意不屈。

比之年羹尧，他的气势缘自血液，与生俱来。

到了这一步，彼此已无话可说，为了各自的利益兵刃相向，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两边合在一起几百人马厮杀成一团，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更有鲜血飞溅在黑暗之中，这是一次真正的无情厮杀，没有任何可留情之处。

县太爷一早已经赶到，带了人在远处劝阻，无奈根本无人听他劝，又或者在这一片嘶喊拼杀中他的声音传不入耳。

县太爷急得团团转，但始终不敢上前，那可是真刀真剑，刀剑无眼，万一往他身上招呼可怎么办。

如今在他的地盘上闹出这么大的事，必难逃一个失职之罪，最可怕的是万一九皇子受伤出事，他莫说顶戴不保连性命都难说。

正想着，被岳钟琪的一支冷箭准准射中眉心，不是说了么，一只老鼠都不能留！

那厢已经斗了几个回合仍然不分胜负。

尽管年羹尧骁勇善战，久经沙场，但对于胤禟却有些怯手，毕竟是皇子，身后站的又是八阿哥！所以，在几度犹豫之间，竟渐渐处于下风。

一个冷不防，年羹尧的手臂被胤禟出奇不意的刀锋划过，殷红血珠自锋利的刀刃滴落尘埃，不过年羹尧也趁着这个机会在胤禟腿上留了一刀印记，算是势均力敌。

这一幕看得太子门客心惊肉跳。

胤禟吃痛，脸色越发难看，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个年羹尧，简直就是找死！

刀带着呼呼的风声在狂怒中砍下，毫不留情，让年羹尧压力备增！

正当他们杀得难分难解时，胤禩带人到了，不过他并没有露面，而是远远站在驿道另一边的南山坡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今夜之事，不出意料的话，必然会传到皇阿玛耳中，搭进去一个胤禟已经够了，他若再牵扯进去，到时候连帮胤禟说话的人也没了。

“快点，快点，救九哥！”十阿哥却不管那套，拉了弓，上了箭。

可惜箭法太差，“铮”地一声插入不远处民屋的墙上，整个箭头都插了进去，箭尾翎羽颤抖不止。

就在这时，另外一支箭打着旋儿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整好射在年羹尧腿上。

十阿哥咧着大嘴，傻呵呵的道了一句“嘿嘿，还是八哥箭法准！”

胤禟见年羹尧受了伤，顺势飞起一脚将其踹下马，再一闪身勒紧缰绳，疾驰而去。

东山坡上，胤禛安抚完嘉宝之后，也在观战。

须臾，他将千里镜交给邬先生，欣欣然赞了一句“先生神机妙算，真乃孔明再世！”

邬先生放下千里镜，谦和一笑，“王爷谬赞，是王爷胆识过人，邬某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再说胤禟一路疾驰，所到之处惨不忍睹，血流成河。

蓦地，从一处院落里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

胤禟本能的停了下来。

院子里躺着烧焦的一男一女的尸体，看样子好似夫妻，在他们身边坐着一个刚过周岁，周身裹着湿棉被的孩童。

此刻那孩子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泪眼懵懂的望着胤禟。

救还是不救？

远处几个兵俑正在打扫现场，检查有没有活口，见到还有残气的，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刀。

胤禟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抱起孩童。

小小的对襟褂子上，绣着两个字，似是他的名字：来宝！

小小的孩儿想是哭了许久都没有人理，此刻见到胤禟，竟然一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胤禟心头蓦地一软，撕下褂摆，将来宝绑在怀里，带着太子门客，直奔南山坡与八阿哥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