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五月初五，是为端午。

嘉宝早洗梳妆，因着要进宫，是以格外仔细用心，唯恐出错。

翠儿细细将那头长及腰际的发丝盘成飞燕髻，择了一对点翠镶玛瑙珠花戴上，又在髻边插了一枝玳瑁雕花长簪，垂下烟紫流苏，在颊边聚散不定，耳下则是一对白玉雕成的玉兔捣药耳环。

这样的装扮无疑是素净了些，但嘉宝觉得自己上次在寿宴上已成了出头鸟，这次实在不宜再引人注目。

“主子请更衣。”翠儿捧了一袭秋香色缂丝云纹旗装给嘉宝换上。

因着胤禛天还未亮就已先进了宫，待一切收拾停当后嘉宝扶了翠儿的手独自来到前院，入宫的马车早已停在院中。

那拉氏今日一身大红织绵缂丝旗装，外头罩了件锦绣披风，八枝顶花珠钗插在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间，垂下缕缕珠络，发髻后面则簪了一朵月季，大方得体。

嘉宝正要欠身见礼，那拉氏上前已扶住她和颜道“不用多礼，都是自家姐妹！”

“多谢福晋体恤！”

嘉宝笑笑，却仍按规矩行了礼。

一时有小厮搬了板凳过来，各自的丫鬟扶了她们上车，待人都坐稳后，连下人乘坐的和装礼物的马车在内，共计五辆马车一道往紫禁城驶去。

按照祖制，佳节可以入宫觐见的只有各府的福晋，侧福晋。

因着年氏仍在禁足，所以雍王府此次进宫的只有那拉氏和嘉宝。

随着时辰的推移，朝阳升起洒下清晨第一缕阳光，紫禁城厚重的宫门在初秋和熙的朝阳下缓缓打开。

雍王府的马车在官道上飞快地行驶着，最后稳稳停在神武门外，嘉宝扶着翠儿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望着近在咫尺的紫禁城心中感慨万千。

进宫待选时，曾以为这座华美壮丽的皇宫会是她的最终归宿，结果却阴差阳错的被胤禛赐了如意。

缘份？

负责守城门的侍卫在验明那拉氏身份后收起刀剑退后，任她们一行人入宫谒见德妃，车夫则拉了装有礼物的马车在后面缓缓跟随。

德妃性喜幽静，所以当初晋封为德嫔时择了相对僻静的西六宫之一永和宫居住，从神武门过去有很长一段路，再加上一路遇到别府的女眷互相行礼走走停停，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来到永和宫外。

隔了老远便看到一身石青绣四龙朝服的胤禛等在那里，与他一起的还有十三阿哥胤祥。

那拉氏领了众人上前行过礼后对胤祥笑道“十三弟也来陪额娘过节啊？”

“胤祥见过四嫂。”显然，胤祥对于这个表面看起来大方和善的四嫂颇有好感，当下拱一拱手道“胤祥生母早丧，是德妃娘娘代为抚养照顾，每逢佳节，我是必来的。”

胤祥生母乃敬敏皇贵妃章佳氏，在生下胤祥没多久便因病逝世，之后胤祥一直由当时已身为德妃的乌雅氏抚养，直至其出宫建府为止，也正因为如此，他与胤禛感情极好。

胤禛拍一拍胤祥的肩膀道“额娘知道你这么记着她一定很高兴。好了，咱们进去吧，别让额娘久等。”

永和宫虽地处偏僻，但德妃如今是后宫四妃之一，又与宜妃一道掌着协理后宫之权，灸手可热；所以她的宫里自不会冷清到哪里去，不时可见宫嫔来贺，不过多数都会挡了回去。

守门的是跟了德妃多年的太监小夏子，看到胤禛他们来忙迎上来打了个千儿，大声道“奴才给四爷请安、给十三阿哥请安，給两位福晋请安!”他没见过嘉宝，但凭猜测便已知她就是那位康熙特旨晋封的侧福晋，识人之功可见一般。

“嗯，十四弟来了吗？”胤禛掸一掸袍角问道。

想来他即已回了京，必是要陪德妃过完节再走！

“回四阿哥的话，十四阿哥还不曾到。”小夏子赔笑道，话刚说完脑后就挨了一下，却是胤祥，只见他笑道“怎么不在里面侍候着出来守门了？可是想讨赏银？”

胤祥是德妃宫里长大的，与小夏子极熟，且他为人豪爽不拘，经常与底下人常打成一片。

小夏子摸着后脑勺咧嘴笑道“瞧十三爷说的，奴才哪是这种人啊。您是不知道，自打昨天起，咱这宫里就没清静过，宫里宫外的都过来串门，主子娘娘被拢的不得安宁，所以让奴才守着宫门，非是熟稔的都打发了回去。”他顿一顿又嘻笑道“当然若能顺便讨点赏就更好了。”

“你这狗奴才。”胤祥笑骂了一句，从平金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苏培盛也在胤禛的示意下取了一锭银子给他，喜得小夏子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谢恩，随后引了他们进去。

胤禛与胤祥都是在这里长大的，即使出宫建府后也常有过来请安，自不用另行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待进到正殿里，胤禛一拍袖子领着众人朝端坐正当中的女子跪了下去，“儿臣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

眼前的德妃端庄高贵，仪态万方。此时正坐在正殿饮茶，见他们过来不禁为之一喜，放下茶盏道：“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快起来，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刚才在朝里碰到四哥，索性便一起来陪娘娘过节，娘娘该不会见怪吧？”胤祥半真半假地道。

德妃笑嗔道“你个臭小子，这是非要我说，几日不见心里挂念你才做罢啊！快坐下吧。”

说话间早有机灵的宫女端了茶奉与诸人，众人谢恩之后分别落坐。

椅子一左一右各四把，胤禛与胤祥分左右而坐，那拉氏等人自是坐于胤禛下首。

“娘娘对胤祥有养育之恩，到了节下我怎能不来。”胤祥笑道。

德妃感慨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难为你还记得，本宫还记得你来时才那样小，连路都不会走。当时本宫又刚刚生下十四，忙得团团转。其实真要说起来，照顾你的应该是老四才对。”

胤禛的神色有一瞬间冰冷，旋即已是若无其事地道“不论怎样，能得到额娘垂怜收留都是十三弟的福气，他现在孝敬额娘是应该的。”

胤祥接过随从捧在手里的锦盒起身道“今个儿过节，娘娘知道几个阿哥里面，我是最穷的，所以没什么好东西，只寻到一对百子献寿玉杯晋献给娘娘。”

德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摆着一对通体翠绿的玉杯，杯身细细雕刻了百子献寿的图案，雕工细腻传神，在这么小的范围竟能清晰看到百子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可见雕刻之人工夫之深。

可惜德妃虽久居宫闱见惯奇珍异宝，却是不识。

一瞬间，胤祥脸上现出一丝失落。

“传闻天下第一巧匠孙子晋善于雕人，能于米粒之上雕人细微，十三爷这对玉杯上的人物如此繁多却又能栩栩如生，莫非出自他之手？”嘉宝装做无意道。

“宝嫂子好眼力，虽不中亦不远矣。”说到这里胤祥又有些遗憾地道“孙子晋早在几年前就封刀归隐，再不为人雕刻，我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最终只答应由他徒弟为我雕刻这一对百子献寿玉杯。”

德妃虽不识，但颇为喜欢那对玉杯，含笑道“宫里也收有几件孙子晋的作品，本宫曾见过，这对玉杯，论雕工足以与之比拟，只是还欠了一丝火候，看来那徒弟至少得了他七八成的真传。十三有心了，玉杯很好，本宫很喜欢。”她将玉杯交给宫人收了起来。

胤禛从苏培盛手里拿过一个食匣亲自递给德妃“儿臣持斋一日，亲手包了六个粽子，意在额娘顺心顺意。”在说这话时，胤禛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濡慕之情。

一时众人不禁啧啧称奇，雍亲王会包粽子？

德妃似是也颇为感动，看向胤禛的眼神不觉柔和了几分。

是啊，险些忘记了这也是她的亲生儿子，与胤祯一样体内流淌着她的血!

一时那拉氏和嘉宝又将府里准备的礼物尽数拿出来，有太监过来摆在殿内的长几上，德妃自是笑的合不拢嘴不提。

与此同时，在一道之隔的翊坤宫中，一对母子虽然在争执，却是情真意切。

正殿中央的案子上摆着堆积成山的宝贝，宝光熠熠，绚烂夺目，南海的珊瑚，滇缅的翡翠，回疆的碧玺，罗刹国的钻石......随便拿出哪一件，都是价值连城。

但宜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原因是那个正在桌边玩耍的胖小子。

他此时穿着开裆裤，正东倒西歪的绕着桌子跑。

来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在翊坤宫大殿的金砖上已经尿了三泡，拉了一泡。

“老九，你快跟额娘说实话，这孩子你在哪儿捡的？”站在宜妃身侧的五阿哥正为受了刺激的额娘揉太阳穴。

“不是告诉你们了么，是我三年前和江南一个青楼女子生的！”胤禟撇撇嘴，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

为了让他们相信，他只能这么说，不然哪个良家女子会为男人生了孩子还一声不吭，而且他也不娶，这说不通。

“那......那孩子他娘呢？”这种谎话，连憨厚的五阿哥都不会信。

“死了！”胤禟不耐烦的搪塞着。

“那......那......！”五阿哥一时语塞。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宜妃起的坐了起来，挡开五阿哥，几步奔到胤禟面前。

“一直没机会！”胤禟将苹果核扔掉，向来宝招招手“儿子，到阿玛这儿来！”

“好！好！”宜妃被他这副样子气的不行，指着来宝说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凭这孩子的身份，他是入不了宗籍的！”

胤禟不屑一笑“入不了就入不了，入那劳什子有什么好！”说罢，又逗弄来宝“是吧，儿子？”

来宝“咯咯”的笑起来。

“可是你总得为自己的名声想想啊，之前是不娶亲，现在又弄这么个小祖宗回来，你不嫌丢人，我还要这张老脸呢！”

“哟，额娘嫌我们爷俩儿给您丢人啦？那我们走不就得了！”胤禟说话，将来宝扛在肩上就向外走！

“你给我回来，今儿过节，吃了饭再走！”宜妃终是最疼爱他。

胤禟一回身笑起来“骗您呢，我不走，我带来宝去御花园玩玩儿！”

宜妃气的牙痒痒，追着骂了一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混世魔王！”

胤禟高笑了两声，没有转身，却摆了摆手。

“额娘别忘了让小厨房做馄饨，来宝最喜欢吃馄饨。”

“知道啦！”宜妃没好气的道了一句。

过了午时，各府马车齐聚到了午门外。

按照宫里规矩，端午这种节令拜望时间不得超过午时，所以此刻正是大家一齐出宫回府的时候。

原本宽敞的午门广场此刻纵横交错都是车和人。

胤禛在皇子中品阶最高，所以雍王府的马车最为宽大，八乘八骑。

可是平时坐着舒服，遇到这种“堵车”的时候就显得有些笨拙了。

“驾！驾！”车夫试着调了两次头，都没成功，怕马受惊，只好等在原地。

嘉宝无聊，掀起窗帘向外闲望，正好瞥到一抹玫红色策马而过。

嘉宝一眼便认出了坐在他怀里的来宝。

一时惊喜交加的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帕子。

“想不到小家伙竟然还活着！”

“宝儿，你怎么了？”胤禛欠身抚了她的手，颇为关切的询问。

“没什么，不知哪家的娘子，衣裳甚是好看！”嘉宝紧紧咬着嘴唇，努力憋回眼中涌上来的水雾，向他笑笑。

“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即喜欢，照做一件便是！”胤禛怜爱的拍拍嘉宝的脸颊。

坐在另一侧的那拉氏闭着眼自在一旁念佛！

一时道路终于疏通，马车不紧不慢的向雍王府走去。

快至什刹海时，忽见前方疾驰而来一骑快马。

马上之人见到雍王府的马车连忙拽紧缰绳，翻身下马。

“什么事这么慌张？”胤禛挑开帘子问高福。

高福带着哭腔道“刘格格她......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