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谷藏踪
书名:瘴土活生 作者:草根创业
第9章 荒谷藏踪
彻底远离黑石棚户区的范围,身后零星的人声、隐约的怒骂,终于被厚重瘴雾彻底吞灭。
夜风吹动漫天灰霭,荒土之上死寂沉沉。
没有灯火,没有活人的气息,唯有遍地腐叶、枯骨与泥泞,在无边黑暗里无声绵延。踏入荒野的这一刻,方才棚屋打斗的紧绷戾气,尽数被彻骨的阴冷压落。
林辰扶着老陈,压低身形,沿着沟壑阴影缓步前行。
他走得极稳,不急不躁,没有半分仓皇逃窜的失态。
越是深入瘴土荒野,越不能慌。
慌乱会乱了气息,乱了感知,更会惊扰四周潜藏的凶物。
老陈一路沉默,佝偻着身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咳喘。肺腑间的旧疾被夜瘴侵惹,灼烧般的痛感反反复复翻涌,每一步都走得煎熬无比。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活了一辈子,从不敢踏足荒野半步。在黑石棚户区所有人的认知里,离开棚区庇护,等同于主动赴死。
瘴雾蚀体,瘴兽横行,昼夜无歇。
可此刻跟在林辰身后,看着少年沉稳笃定的背影,他心底极致的恐惧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之下,更深的忌惮,死死压在心底。
他时不时侧头,偷偷打量林辰的侧脸、脖颈,目光会下意识扫过少年垂落的手背。
方才一路赶路,他看得清楚。
每当浓郁瘴雾掠过林辰周身,少年呼吸便会微微放缓,那些夺命毒霭靠近他身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悄然吸纳。
寻常人吸一口便咳喘溃烂,这小子,却能借瘴行路。
老陈浑浊的眼底,情绪复杂交织。
感激、惶恐、疑惑、忌惮,层层缠绕,压得他心口发闷。那枚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被眼前的景象反复撬动,几乎要压不住。
他抿紧干裂的嘴唇,终究还是继续沉默。
有些事,不敢说,也不能说。
说了,是灭顶大祸。
林辰察觉到身侧老人的局促不安,却没有点破。
一路走来,老陈的欲言又止、躲闪的眼神、刻意压制的慌乱,他尽数看在眼里。
老人心里藏着事。
关于瘴土,关于祭台,关于黑鸦帮的木牌,他绝对知晓内情。
只是被岁月和恐惧束缚,不敢吐露分毫。
林辰不急于追问。
乱世人心皆畏祸,没有人会轻易撕开世代掩埋的恐怖真相。唯有一步步往前走,遇见危机,触碰线索,真相才会一点点浮出水面。
此刻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感知四周之上。
重生淬炼的体魄,搭配吞纳瘴气觉醒的敏锐五感,让他能清晰捕捉方圆数十步内的所有动静。
风声流动、雾层起伏、枯枝轻颤、地底虫豸爬动的细碎声响,无一遗漏。
同时,丝丝缕缕的夜瘴顺着他的呼吸悄然入体。
刺骨的毒意侵入血肉,经脉阵阵发
麻、发疼,如同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筋骨。
剧痛真实且猛烈。
可紧随其后,体内那股重生本源悄然运转,碾碎瘴毒、炼化戾气,将致命毒素化作温润气力,滋补亏虚肉身。
他的体力持续充盈,奔波赶路的疲惫被一点点抚平。
唯独手背皮肉之下,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黑细纹,会在吸纳瘴气的瞬间悄然浮现,纹路细碎扭曲,像极了兽类鳞甲的肌理。
转瞬之后,又立刻隐没皮下,不留痕迹。
林辰心底一片清明。
代价,从未消失。
越强,越毒。
越吞瘴气,越靠近异化的边界。
心底深处,偶尔会窜起一缕冰冷嗜血的躁动,想要撕碎、吞噬、毁灭一切活物。
那不属于他,是瘴毒浸染滋生的兽性。
他每一次变强,都是在和这股根植血肉的野性博弈、僵持、对抗。
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沉沦,从吞瘴求生的人,沦为无智无念的瘴兽。
林辰微微敛神,压下心底翻涌的躁意,脚步不停。
“陈伯,再坚持片刻。”他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前方有一处塌陷荒谷,地势低洼,瘴气相对稀薄,可临时落脚避风。”
那是他前世逃亡时偶然知晓的一处隐秘死角。
荒野遍地杀机,看似无处藏身,实则藏着诸多天然避险之地。只是常人五感闭塞、畏惧瘴毒,根本活不到发现这些地方的时候。
老陈轻轻点头,哑声应道:“我撑得住。”
又走了百十余步,地势骤然下沉。
前方一座坍塌断裂的荒谷,从厚重瘴雾里缓缓显露轮廓。
谷口乱石堆叠,藤蔓枯藤交错遮掩,两侧崖壁陡峭,恰好挡住了旷野穿行的瘴兽路径。谷底背风,雾气流转缓慢,确实是整片荒野里难得的安全地。
唯一的隐患,是谷内阴暗潮湿,极易藏纳低阶瘴虫。
但相比于身后追来的黑鸦帮,这点风险微不足道。
两人俯身低头,拨开缠绕的枯枝藤蔓,小心翼翼踏入荒谷之中。
一入谷内,呼啸夜风瞬间被隔绝在外。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岩缝滴水的细微轻响,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谷内瘴气果然淡薄许多,没有旷野那般蚀骨浓烈。
林辰扶着老陈落坐在背风的乱石堆后,低声叮嘱:“你靠着石壁歇息,不要随意走动,不要深呼吸吸纳雾气,尽量闭口调息。”
“好。”老陈乖乖应声,蜷缩身子贴紧冰冷石壁,借着岩体隔绝阴冷夜风。
连日饥饿、肺疾折磨、连夜奔逃,几乎耗尽了他全部气力。刚一坐稳,疲惫便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快要合拢。
可他不敢睡死。
身处荒野绝地,闭眼,或许就是永眠。
林辰安顿好老陈,独自起身,缓步走到谷口阴影处,静静望向身后茫茫瘴雾。
目光穿透
层层灰霭,落向黑石棚户区的方向。
视野被雾气彻底阻隔,看不见半点人影,可他的听觉,却捕捉到了远方细微的异动。
杂乱密集的脚步声、器械碰撞的脆响、呼喝集结的吼声,正顺着荒野土路,一路朝这边搜来。
黑鸦帮的追兵,来了。
刀疤带伤折返,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棚屋受辱、手下重伤,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定会倾尽小队人手,甚至求援帮内,地毯式搜捕荒野。
他们笃定,一老一少逃出棚区,深入荒野,必死无疑。
要么被瘴兽撕碎,要么被夜瘴毒杀。
就算侥幸活着,也逃不出他们的搜捕范围。
林辰抬手,轻轻摸向怀中贴身藏着的黑木牌。
木牌冰凉刺骨,隔着粗布衣衫,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阴冷气息。
指尖触碰的瞬间,脑海里再度闪过几缕破碎残影。
高耸的祭台、盘旋的瘴雾、跪拜的人影、雾中庞大无边的漆黑轮廓……
画面依旧模糊、破碎、抓不住丝毫真相。
可这一次,残影消散之后,他心底多出了一丝隐约的联想。
黑石棚户区常年被瘴雾笼罩,瘴气逐年变浓,流民逐年暴毙。
黑鸦帮年年征调活人献祭,看似是安抚瘴土狂暴。
可若是……献祭,根本不是为了平息瘴雾。
而是为了喂养某种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死死扎根心底,挥之不去。
林辰眼底神色愈发深沉。
前世的死,从来不是简单的帮派抓人献祭。
这片瘴土的荒芜、毒雾、死寂、年年不绝的献祭轮回,背后藏着一桩惊天秘辛。
而那块黑木牌,就是撕开迷雾的第一道缺口。
“沙沙——”
细微的响动,骤然从谷外草丛传来。
不是人声,不是兽吼。
是细碎虫足爬行的密集声响。
林辰瞬间回神,收敛所有思绪,眼神骤然冷冽,紧盯谷口雾层。
淡薄的雾气里,无数细小的黑虫,正顺着地面,密密麻麻朝着荒谷爬来。
虫身漆黑,外壳坚硬,头顶细小毒螯,是荒野最常见的——瘴毒蜱虫。
数量极多,成群结队,顺着人气痕迹追踪而来。
单个不足为惧,可一旦成群爬身,钻皮吸血、释毒侵体,顷刻便能将活人啃成枯骨。
谷底阴暗,最易滋生虫群。
新的危机,已然悄无声息围拢而来。
林辰握紧手中豁口锈刀,侧身挡在老陈身前。
夜色更深,荒野杀机无尽。
他逃出了人的追捕,却逃不开这片瘴土与生俱来的死绝戾气。
想要活下去。
便只能一路斩虫、斩兽、斩尽前路所有杀机。
瘴土残生,从无安逸。
唯有死战,方能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