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墟海行舟

天衍台的法阵余辉还没散干净，石缝里偶尔还噼啪闪一两点碎光。林野身上的伤也没好利索，淡金色的本源血气从纱布底下缓缓往外渗，洇出一小片湿痕。他就这么半靠在石台边上，把一枚刻着归墟纹路的古玉搁在台面正中央。那玉面灰扑扑的，上头无数细碎裂隙跟活物似的来回流转，瞅久了眼晕。

“墟海本源不在九州界内，是所有界隙的根。”林野指尖轻点古玉，玉面嗡地一颤，一道光幕铺开来。光幕里头映出一片海，灰黑交织，浊浪翻涌，没边没沿的，瞅着就让人胸口发闷。“这片地方没有日月时序，法则全是拧着长的。寻常修士踏进去，用不了片刻就会被墟力同化，连骨头渣都剩不下，直接沦为墟客。”

台下站着的修士们脸色一个赛一个沉。方才那一仗，墟主是暂时退走了，可界隙还挂在天上往外渗墟气呢，一滴一滴的，跟漏水的房檐似的。治标不治本。只要墟海原点还在，裂隙迟早得再撑开，到时候之前死的那些人、流的那些血，全白搭。

“当真要独自前往？”并肩作战的同伴往前迈了一步，嗓子发紧，“墟主就守在本源之地，你伤还没好，孤身进去太过凶险。不如我们集结精锐，一同闯墟海，人多势众——”

林野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人多，反而坏事。”他声音不高，可说得笃定，“墟海排斥外来的秩序之力。越多修士携九州道韵踏进去，墟力的暴动就越猛。你们跟着去，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把墟主提前惊醒了全力出手。”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经脉里残存的墟毒还在隐隐啃噬道基，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他面上没露出来，“我身负归序本源，是唯一能扛住墟海同化、靠近原点的人。你们留在九州，稳住各处界隙，守住后方，就是助我。”

有人嘴张了张，还想再劝。可一抬

眼，对上林野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那眼神里头的决意，是一路自星墟、沉星古殿、海眼、大荒裂谷走过来，踩着一路尸骨、见过无数殒命之人后，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笃定。没有半分动摇，也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硬撑。他就是知道该去，然后决定去。

他开始清点行装。移序阵盘被他炼化收于识海，沉在神魂深处，用时一个念头就能唤出来。先民留下的古简贴身收好，用油布裹了两层，塞进里衣夹层。腰间悬上那柄长剑——斩过蚀道雾、硬撼过墟主的那柄，剑柄上缠的麻绳磨得起毛了，他没换，顺手打了个结。天衍台的掌门走过来，手里托着一枚护道符，符纸莹白，里头封着九州本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腕子。

“此物能替你挡一次墟主的绝杀。”掌门把符递过来，手没松，又多攥了两息才放开，“但仅此一次。用完了，可就真没人能帮你了。”

林野接过护道符，郑重收进贴身的锦囊里，按了按，确认放稳当了。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满殿的人躬身一礼，腰弯得低，停得久。

“若我能归，墟患就此终结。”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若我陨于墟海——”他顿了一下，说得坦坦荡荡，“诸位务必守住九州。别让墟气吞了这片天地。别让我白死。”

议事大殿安静下来。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盯着自己脚尖。良久，还是方才那位同伴沉声应了一句：“我等立誓，死守九州，等你归来。”

“等”这个字，他说得很重。

三日后，九州界最边缘的界隘。

灰雾翻涌，界膜薄得跟蝉翼似的，迎风一吹就颤。林野辞别众人，没让人送，独自走到界隘口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衍台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再远些，大荒裂谷的焦土冒着淡淡的烟。他

没多看，转过身，一步踏进界隙之中。

眼前光景骤然变了。

没有星辰，没有大地，头顶脚下全是灰黑色的墟海，浊浪缓慢翻涌，浪头不高，可每翻一下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浪涛里漂着破碎的残界碎片，大的跟山头似的，小的也就巴掌大，在浊浪里打着旋儿。碎片上头偶尔能瞅见半截坍塌的殿柱、一截断碑，或者一片烧得卷了边的瓦。无数消散文明的残魂在雾里无声游荡，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也听不见声，就那么漫无目的地飘。这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东南西北全没了意义。道则在这儿是扭曲的、颠倒的，寻常神识撒出去，跟往浑水里扔了根针似的，转眼就被墟海吞得干干净净，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墟风刮在身上，不是风，倒像是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往肉里扎。墟毒顺着伤口往里钻，一丝一丝地渗，跟凉水浸透棉布似的，慢慢洇开。林野咬着后槽牙，运转归序本源，一层淡淡的金光裹住周身。金光不算亮，薄薄一层，可墟毒碰到它就缩，勉强算是隔住了。他踩着块漂浮的残界碎片，那碎片晃晃悠悠的，跟踩在浪尖的小舢板上差不多。就这么着，他向着墟海深处缓缓前行。

不知漂流了多久。这里没有时辰，没法算。可能半天，可能三五日，体内的归序本源一直在往外耗，补得慢，用得却快。他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凹下去一圈，可脚步没停。

远方的灰雾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点动静。灰雾翻得比旁处急，里头有东西在转——一道庞大、模糊的阴影缓缓转动，慢得跟水底暗流似的，可那体量，光是轮廓就压得人喘不上气。隔了不知多远，那股子寂灭气息已经压过来了，沉甸甸地往神魂上碾。

林野脚下一顿，攥紧了腰间长剑的剑柄。

墟主，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