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安达
书名:文魁,武圣,酒中仙! 作者:俺老孙来也
第67章 安达
半月之后,酒谷已经进入了最忙碌的时节。
一车车新蒸出来的烈酒从蒸馏房里推出来,装坛封存,整整齐齐地码进酒窖。
粮仓里的秋粮已经发酵完毕,淳厚的酒醅在发酵池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将那股沉稳的酒香一丝一缕地渗进空气中。
几个工匠脱了外衫,赤着膀子往酒窖里搬坛子,肩头的汗巾湿得能拧出水来,嘴里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沈醉站在蒸馏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出的头酒。他迎着光看了看颜色——酒液微黄透亮,像一块化开的琥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正要抿上一口——
门外一秦风的声音传来:“沈都尉,圣旨到了谷口之外,请都尉速速出谷接旨!”
沈醉整了整衣冠,快步朝谷口走去。
谷口之外,一队仪仗缓缓停驻。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内侍省服色的老年太监,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正是常顺。
他身后,除了随行禁军外,还跟着两匹马。
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魁梧,穿一身崭新的藏青锦袍。相比半个月前,他瘦了一圈,下颌的棱角都清减了几分,但精神奕奕,笑容满面,正是巴特尔。
女的穿着绯红骑装,梳着辫子,正是乌云琪琪格。
沈醉走到谷口,撩袍跪下。
“酒泉都尉沈醉接旨。”常顺展开黄绢,声音尖细而清晰地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酒泉都尉沈醉,揭皇榜于京都城下,冒奇险,施妙手,救北凉国王子巴特尔于沉疴危难之中,着即升授沈醉为酒泉总监司,赏银五千两,丝帛百匹,钦此。”
沈醉叩首接旨,双手接过那卷黄绢。
酒泉总监司——领少府事,官至六品,不走六部、直达御前,不但全面掌管酒谷一带酿务,连带酒水出口事宜也全部管下来了。
他身后的秦风、赵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喜色,这可是从无品无极直升三级啊!
沈醉还没来得及跟常顺客气两句——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遮住了日光。
巴特尔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脸上带着一抹愧疚和感激交织的神色,不由分说,冲沈醉抱拳深深一揖:“沈醉兄弟,我巴特尔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当日我鲁莽无礼——你不但不记我的仇,还以德报怨,这份肚量,我巴特尔是彻底的服了。”
他说得极认真。那双铜铃似的眼睛里,再没有第一次见面的凶戾与蛮横,只有一片赤诚的光。
沈醉笑着回了一礼:“巴特尔王子快别这么说。当日的事,我也没放在心上。”
巴特尔直起身来,大声道:“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我有一个想法——咱们结为安达,你看怎么样?”
沈醉愣了一下:“安达?”
“安达,在我们北凉话里,就是结拜兄弟的意思。”巴特尔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跟我,虽然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但从今往后,就是亲兄弟。你的事就
是我的事,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转了许久。
沈醉看着他黝黑而认真的脸,看到他眼底那片滚烫得像炭火一样的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哈哈一笑:“好!今日我便在这酒谷谷口,与你结拜为异姓兄弟!”
他当即让人设下香案,摆上三牲酒果。
两人并肩跪在谷口的黄土坡上。
秋风拂过山谷,卷起几片枯叶。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明净的日光里徐徐散开,像两根看不见的线,缠着风往天上攀。
巴特尔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声如洪钟:“我巴特尔,今日与沈醉结为安达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沈醉也磕了三个头,学着他的语气道:“我沈醉,今日与巴特尔结为安达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肝胆相照!”
两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乌云琪琪格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哥哥和沈醉并肩而立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沈醉脸上停了一瞬。
那青衫磊落的身影,那笑起来时眼尾微弯的弧度——她张了张口,又抿住了嘴,像是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声来。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朝着沈醉轻轻一福:“见过……哥哥。”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沈醉回头看她。
她的目光平静了许多——像秋日里一汪静止的水,底下沉着些看不见的东西。
沈醉哈哈一笑:“乌云公主,我今年才十八岁,怎能是你的‘哥哥’,弟弟还差不多!”
巴特尔也在一旁说,沈醉言之有理。
但乌云其其格却不干了,说是各论各的,沈醉是他哥哥巴特尔的兄弟,那就一定是自己的“哥哥!”
沈醉是看出来了,这乌云其其格,执意称自己是“哥哥”,怕是没那么单纯。
巴特尔一笑,心里却并不揭穿自己的妹子,他很清楚,按照北凉草原上的规矩,女子绝不能嫁给弟弟,想来是……?
巴特尔也不说破,他哈哈大笑,搂着沈醉的肩膀,抬脚便要往谷里走去,嘴里嚷嚷着要参观酒谷,看看酒谷到底是怎么酿出英雄血来的。
不过,沈醉明白,这不过是巴特尔蹭酒的借口罢了!
常顺颁旨以毕,笑着告了辞,带着仪仗回京都复命去了。
临上马时,他回头看了沈醉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拱了拱手,眼底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酒谷中,沈醉带着巴特尔和乌云琪琪格四处参观。
北凉人好酒,却喝的大半都是马奶酒,更没有酒谷这等规模的酿酒之处!
巴特尔看啥都新鲜,却眼睛四处寻找着英雄血酒。
在他看来,安达的就是自己的,同样,自己的也是安达的。
包括这条命!
三人一边走,一边笑,从前的芥蒂早就
烟消云散了。
终于来到酒库,沈醉一边搬下一坛烈酒,一边问巴特尔,说酒谷清净,可要留在酒谷养养伤?
巴特尔却拍着胸脯说自己壮得像头牯牛,根本不需要养。
他话音未落——牵动了腿上的伤处,不由得龇了一下牙。
沈醉也不揭穿他,在成品库房里,笑着丢了一坛英雄血过去:“既是兄弟,总该陪我喝几天酒再走。酒谷里别的没有,好酒管够。”
巴特尔一把接住酒坛,两眼放光,低头拍了拍坛口的红布,嘿嘿一笑:“那……那就养几天?”
两人相视大笑。
乌云琪琪格见哥哥留下来,也就顺理成章地在酒谷住了下来。
沈醉让人把东面那间向阳的厢房收拾出来,添了两床新被褥,又嘱咐伙房每日炖两只鸡送去。
接下来的日子,便过得格外快活。
沈醉与巴特尔清晨一同骑马出谷,沿着山谷外那条小河慢慢地跑,跑到日头升上来才回转。
沈醉不善骑马,巴特尔一路哈哈大笑,将驭马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沈醉,沈醉也从中受益良多。
巴特尔养伤期间闲得发慌,沈醉便陪他钓鱼。
两人各自扛一根竹竿,坐在河边的青石上,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初冬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河面上的浮子一动,巴特尔便猛地扬竿——大鱼甩着尾巴破水而出,溅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哈哈大笑,声震山谷,惊得岸边的水鸟扑棱棱地飞远。
沈醉笑着骂他一声“蛮子”,又递过酒囊去。
巴特尔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忽然道:“沈醉——想不想学射箭,我北凉的弓马功夫冠绝七国?”
沈醉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学什么?你们草原上的弓马功夫,我怕是这辈子也追不上。”
巴特尔哈哈一笑:“你这人,跟谁客气?想学就说,我教你。”
沈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夜里,起风了!
沈醉躺在木屋里,枕着手臂,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皇帝派他来建酒谷,太后点名要英雄血,工部送人送粮,禁军守着谷口……一桩桩一件件都顺得不像话。
如今他又亲手救了大夏的邻邦王子,和北凉的王子拜了把子——这件事传回宫里,落在皇帝耳中,会是什么味道?
是“沈醉替大夏交好北凉”的美谈,还是“一个做酒的臣子,和外国王子称兄道弟”的忌讳?
他忽然有些吃不准了。
窗外月色正明。巴特尔在隔壁厢房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乌云琪琪格的窗子还透着一线昏黄的烛光。
沈醉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宫里怎么想,这兄弟他认了。倘若日后真要因此掀起什么风浪——
那也不后悔。
只是从今往后,他得让皇帝和满朝文武看见,他沈醉这身本事,比他们想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