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6章 客人上桌

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李再浩把后背抵住墙角，伤腿伸不直，干脆就那么盘着，冲锋枪架在扶手上，枪托抵肩，标尺对准楼梯转角。

第一个鬼子露头了，钢盔檐刚冒出半截，他扣下扳机，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把那顶钢盔掀飞，人跟着仰面倒下去，砸在身后同伙身上，楼梯口顿时堵成一团。

下面叽里咕噜一阵吼，紧接着一排步枪弹打在楼梯扶手上，木屑崩了他一脸。

李再浩缩了缩脖子，等对方枪声一停，又探出去扫了一梭子，第二个冲上来的宪兵捂着肚子滚下去，血顺着楼梯台阶一层层往下淌。

他把打空的弹匣拔下来甩到一边，摸出最后一个换上，动作不快，左腿的伤牵扯着半边身子，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他的腿肚子。

他拿出手雷拔掉保险。

下面脚步声又响起来，三五个人一起往上冲，他才松手。

美式手雷顺着楼梯滚下去，在转角处轰地炸开，弹片往上翻，把二楼的楼道顶棚打出一片麻点，惨叫声从下面传上来，夹杂着日语骂娘和伤兵的哀嚎。

他趁机换了个姿势，把身体往楼梯口又挪了挪，堵得更严实些。

血从裤管里往外渗，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后背的血让他屁股黏糊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眼前有点发花，知道是血出多了。

楼下安静了下来，可他越来越虚弱了，渐渐有些头晕眼花。

“当啷。”

一颗甜瓜手雷撞在栏杆上，滚落到了他的脚边。

这次他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已经够本了！

“朝鲜独立万……”

他用虚弱的声音喊出了曾经羞于喊出的口号。

“轰隆”一声。

口号还没喊完，楼梯口彻底陷入寂静。

……

川岛媛子看得真切，那挺歪把子机枪的射击点被连续投进去好几枚手雷，窗口里炸出一团黑烟，枪声戛然而止，残破的窗框里再没探出半个人影。

她知道这个火力点算是完了。

就算有人活着，机枪也废了。

“先救将军！”

她把手里那支手枪往腰后一别，转身冲到旁边商铺门口，一把扯下挂在铁钩上的广告布幌子。

那布上印着仁丹胡子头像的药品广告，蓝底白字，扯下来时铁钩子还刮了她手背一下，划出一道血口子，她没顾上管，攥着布就往头车方向跑。

头车上的宪兵们已经反应过来，七八个人围着那辆黑色轿车，有的蹲在车轮边拉车门，有的端着枪朝街道两头警戒。

车门被爆炸震得变了形，两个宪兵拿枪托砸了好几下才撬开。

黑岛介本第一个被拖出来，满头满脸的血，额头一道口子翻着肉，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了半张脸，两条腿跟煮软了的面条一样直打弯，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才没瘫地上。

他嘴里含含糊糊骂着什么，牙关打颤，裤裆那块颜色明显深了一圈，自己却浑然不觉。

司机和另外两个将军被冲击波震得脑袋嗡嗡响，耳朵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表面倒看不出什么外伤。

田中新一郎和吉田砂冒先后被搀出来，脚刚沾地，南造芸子已经迎上来了。

她招呼几个士兵把广告布撑在两位将军头顶，自己侧身挡在田中新一郎外侧，眼睛往街道两边的楼顶飞快地扫了一圈。

这块广告布不大，遮住三四个人勉强够用，蓝底白字的布面从远处看就是一块晃眼的色块，不会让人第一时间锁定底下是谁。

她心里清楚，对方有狙击手。

崔英淑这个人的资料，特高课跟特工处通报过，还请求他们多多关注此人。

黑岛介本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扯着嗓子吼：“特高课的人呢！他们不是说公共租界比法租界安全吗？还说法租界可能有埋伏？啊？现在怎么说！”

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子惊魂未定要找人垫背的狠劲。

下车还没脱离危险呢，第一件事先甩锅，好像声音够大就能把责任全推出去。

“武田课长被炸飞了，现在生死不知，当务之急是让将军们退到安全的地方。”川岛媛子冷声截住他话头，连“黑岛君”的客套都省了。

“听媛子的。”

吉田砂冒稳了稳神，抬手正了正歪掉的军帽，回头狠狠瞪了黑岛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个蠢货，危险还没彻底消除之前追究责任有个屁用？

要是他是特高课的，不趁乱一枪把黑岛打死灭口才怪。

特务组织有

几个心不黑手不辣的？弄死他，回头把责任全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死无对证，干净利落。

黑岛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嘴上还不服气地嘟囔了两句，声音小得谁也听不清。

“前面是我们的警署，先去警署等待支援……”黑岛顺着墙根往前看了一眼，忽然抬手指着街口斜对面那栋挂着日本国旗的警署，语气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几个人顶着一块破广告布，弯着腰沿墙根往警署方向跑。

川岛媛子夹在人群里，脚下跑着，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人在危险之下会本能地朝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这没错，可他们被袭击的地点，偏偏就挨着一个日本警署？

太巧了。

警署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安全的代名词，可正因为太安全了，才显得这个巧合扎眼。

但她没吭声。

眼下在外面露天的地方多待一秒，就多一秒被狙击手锁定的风险。

崔英淑的情况她了解一些，对方既然有狙击手，就不会放着不用。

万一因为自己多疑，磨蹭着不肯走，结果哪位将军在街面上被一枪掀了天灵盖，这个锅她川岛媛子背不起。

她回头朝刚才机枪点的方向看了一眼，武田本夫和酒井美惠子还在那片废墟里，生死不知。

可她不敢冒头去查看。

她川岛媛子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自己跑去查看，狙击手万一锁不定那几个大目标，顺手把她捎带了，她找谁说理去？

……

崔英淑在楼顶趴在那片帆布下面，用狙击镜盯着警署门口。

看到安明在卡车驾驶室被打成筛子，她一动不动。

看到方大柱被炸弹掀飞，她依然纹丝不动。

听到临街楼道内的爆炸声，她还是岿然不动。

她就像长在这里的一块石头，自从行动开始之后，就连呼吸也变的轻了。

李云馨趴在旁边当观察手，她转头看了眼崔英淑。

崔英淑的眼圈红了，可是她不敢让眼泪流出来，万一眼泪模糊了视线，或者水汽雾化了狙击镜出现差错，她的同志们可能就白死了。

“我们的客人快上桌了。”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崔英淑动了，她的食指从扳机护圈外缓缓收缩，食指搭在了扳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