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火耗归公!
书名:红楼:赐婚宝钗开局,吾意挽天倾 作者:陆晨阳
第110章 火耗归公!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庞清瘦,一双细长眼透着斯文,颌下留着浅须。
一袭正四品雁纹补子青袍穿得平整妥帖。
朱靖泽认得此人。
吴省兰。
詹事府少詹事,安徽歙县人。
安徽歙县。
这四个字寻常听来并无特别,此刻朱靖泽脑中却立即蹦出两个字:
徽商!
大明朝天下,若论经商做到极致的商帮之中,徽商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这些大商贾从不满足于货殖之利。
所谓政商不分家。
他们资助学田、捐输书院、替贫寒子弟垫付科考盘缠。
这银子洒出去,换回来的是遍布朝野的同乡官员。
因此,这徽州地界山多地少,历来盛产两种人:
一是走南闯北的商贾,二便是科举入仕的文官。
而中国历朝历代,乡党都是一张扯不断的网。
官做到了一定品级,家里的兄弟子侄入股商号、收受干股。
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想动这些商贾,便如同刨了一些官员的祖坟。
那真是打折骨头连着筋!
朱靖泽面色不变,眼角余光冷冷瞥着吴省兰站定在丹陛之下,双手交叠,躬身一揖。
“启奏陛下。臣以为,这银元不过是换了个样式的银锭,何必再耗费朝廷人力物力,纯属多此一举!”
嗓音温和,咬字清晰。
朱靖泽听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底不由一声冷笑。
旁人或许不清楚,他心里却是门清。
这人跳出来,可不是为了爱惜朝廷的人力物力。
只是在替他背后的徽商群体牟利。
徽商行商天下,最擅长的手段便是囤积居奇。
寻常米布盐茶也就罢了,连铜钱和白银在他们眼里,同样是用来炒作的商品。
有那么一批徽商世代以此谋生:
囤积铜钱、囤积白银,人为操纵铜银比价,低买高卖,从差价中抽丝剥茧般吸金。
可想而知。
一旦铜钱逐步退出流通,统一改铸银元,这套套利模式便被连根瓦解。
砸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
这才是真真切切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不过这些阴私勾当,自然不能拿到两仪殿的明面上来撕扯。
朝堂规矩就是如此,无论私底下牵扯多深,站到这朝堂之上。
每个人嘴里吐出来的,都得是仁义道德、为国为民。
因此要驳此人,只需在道理上把银元的好处钉死。
证明鼓铸银元对朝廷、对江山社稷有利即可。
念及此处,朱靖泽转过身,直面丹陛下的吴省兰。
“吴少詹事此言差矣。”
他拈起一枚壹圆,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锭,两样东西并在指间,
“银元虽也是白银所铸,却与市面上的碎银有着本质区别。”
吴省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细长眼迎上朱靖泽的视线。
朱靖泽语速平稳,字字清晰送入殿内每一个角落。
“其一,银元有标准分量、标准成色,且面额固定。寻常百姓日常花销,不论买米买布,一枚一枚数着花即可,老弱妇孺皆能辨认。反观银锭碎银,每逢交易,必得过秤称重、查验成色,甚至要动用夹剪切割找零。这其中的繁琐与折损,吴大人想必不会不知。”
吴省兰眼皮跳了一下,听得出这话是在暗指他心存私念。
朱靖泽没给他留喘息的空当,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其二,百姓用银元纳税,账目一目了然。”
听到“纳税”二字,大殿里原本此起彼伏的窃语声骤然一滞。
“眼下百姓上缴赋税,各色碎银成色不一、轻重不等。
官府收上来之后,须得重新熔炼成标准银锭,再解送国库。这一熔一铸的过程中,损耗几何,诸位大人比本王清楚。若是将来银元大行天下,百姓缴税直接以银元折算,一枚一枚清点入库,那熔炼这道手续……便可省去了。”
这句话砸在两仪殿的金砖上,犹如巨石砸入湖面。
丹陛下方,方才还交头接耳的群臣,此刻齐刷刷没了声响。
前排几位六部九卿互相对视,面色古怪至极。
有人抬手摸鼻子,有人低头盯靴尖,还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脑子里不约而同蹦出四个字:
火耗归公!
百姓上缴税银,最大的弊病就出在“熔炼”这道关口上。
碎银熔成银锭,必有折损,这部分折损称作“火耗”。
名义上是自然损耗。
实际上地方基层官员从中上下其手。
火耗三成起步算良心的,心黑的敢加到五成!
对底层百姓而言,他们往往要交远高于应缴数额的税银。
多出来的自然全进了经手官吏的腰包。
对朝廷而言,百姓多交的银子一厘也没进国库。
朝廷却要替这些蛀虫背负民怨。
皇帝恨透了这些收税的人。
可又拿这些人没办法,地方底层少不得他们。
这一弊端自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统一折银缴税之后,更是雪上加霜。
北面清廷的雍正帝正是看透了这一点。
才铁腕推行火耗归公,将这笔灰色收入收归朝廷统一调配。
若百姓直接拿统一制式的银币交税,地方官便再也找不到借口去熔铸官锭。
没法熔铸,这火耗的灰色进项便从根子上断了。
满朝文武纷纷侧目望向朱靖泽。
眼中满是震惊。
朝野之中谁不清楚,火耗一事最是败坏朝廷体面。
可大明自有国情摆在这儿,没法如清廷那样强力推行火耗归公。
这位殿下反倒另辟蹊径,借着革新钱法,变相做成了这一步。
要知道,当年清廷推行这项新政,那可是杀得人头滚滚的。
越王殿下难道想兵不血刃的办成这事!
难道他革新钱法,本意实际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丹陛上。
几位阁老也是面面相觑,一时竟难以分清。
朱靖泽究竟是推行钱法革新,顺带办成了火耗归公;
还是本意便是要根除火耗积弊,革新钱法不过是他的手段。
可无论是哪一种。
这位殿下眼光之锐、心思之沉,都令人心惊叹服!
御座上。
延景帝端着茶盏的手也停在半空。
他面上波澜不惊,眼皮低垂。
可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却攥紧了拳。
即使是一向沉敛自持的他,此刻也难掩心中激荡。
火耗之弊!
延景帝一向对此恨之入骨。
那些本该是朕的银子!
本该用来发军饷、修黄河、赈灾民,如今却喂饱了一众硕鼠。
若这银元推行下去,百姓交税全用此物?
那流失在地方贪官的庞大财富,等于变相收归国库。
延景帝心里甚至认为:
哪怕朝廷鼓铸银元和铸铜钱一样是个赔本买卖,单凭绝了火耗这一项。
也值得干!
念头至此,他将茶盏搁回案面。
目光越过丹陛,落在已然面色难看、嘴巴张合却说不出话来的吴省兰身上。
那双深黑眼瞳里掠过一层冰寒。
此人的胞兄,正是当今工部尚书吴省钦。
按理说,鼓铸银元这等利国利民的国策,对于年年
因铸铜钱而亏银子的工部而言,有利无害。
可联想到朱靖泽试制银元之初,工部宝源局便阳奉阴违、推三阻四。
如今吴省兰又为了徽商利益跳出来挡道。
可见在这些人眼里,大明的国库盈亏也好,江山社稷也罢。
都远不如他们一家一姓的进项来得要紧。
延景帝咬了咬后槽牙。
奈何这兄弟二人都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铁杆,眼下还动不得。
且记着,日后再说。
丹陛下文臣前列,工部尚书吴省钦面色淡然,垂手而立。
他见胞弟被越王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不见半分焦急。
眼底却滑过一抹晦暗。
朝堂规矩就是如此。
私底下的肮脏拿不上台面。
越王既然能说出鼓铸银元利大于弊,且无可辩驳,自己这一局便算输了。
不过他并不甘心。
他很清楚,此事最急的不是自己兄弟。
山西出来的那些人,此刻心里更急才对。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朝东侧瞥了一眼。
果然。
一个五十四岁上下、身着正三品孔雀补子官袍的男子,缓步走出班列。
大理寺卿,籍贯山西汾州府平遥县。
阎泰和。
丹陛上,朱靖泽垂眼看着这人,心里没有半分意外。
他早料到这帮人也会跳出来。
他对阎泰和此人谈不上反感。
此人官声在京城里算不错,精通礼制典仪,平素也不爱掺和党争。
但平遥,那是另一大商帮,晋商的腹心之地。
晋商做生意和徽商路数不同,但在白银这条链上扎得更深。
无论百姓交税还是商旅买卖,各色碎银成色轻重参差不齐。
每笔交易都得靠银铺、钱庄、银匠居中调停。
称重、验成色、熔银改铸银锭,从中收取熔铸费、验银手续费。
这一称、一剪、一熔,里头的门道海了去了。
更有甚者,在熔银时偷偷掺入铅锡杂质,以次充好、短斤少两。
更是钱庄票号秘而不宣的暴利来源。
朝廷大规模鼓铸银元,成色固定、重量统一,百姓拿着银元直接交易,谁还去钱庄验银?
这等于是把天下钱庄票号的饭碗砸了个粉碎,顺道把锅台也给掀了。
晋商若能坐得住,那才是见了鬼。
丹陛下,阎泰和走到殿中,拱手行礼,面上不慌不忙。
他没有直接驳斥朱靖泽方才那番杜绝火耗之论。
那确实也驳不了。
他换了个角度。
“启奏陛下,越王殿下所言确有道理。然,臣有一事不明。”
他从漆盒中拈起那枚壹圆银元,举到眼前。
“铸造铜钱之所以亏钱,原因有二:其一,铜料本身贵重;其二,中宗皇帝当年定下铁律,铜钱必须足额足料,不容偷工减料。如今这银元的用料是白银,比铜更加贵重。”
他将银元翻了个面,让龙纹正对满朝文武。
“且看这边齿滚花、这龙纹雕刻,制式之考究、工艺之繁复,远超制钱数倍!”
他环视左右,嗓音拔高了半分。
“如此一来,大批量鼓铸,人工、模具、冲压器械的耗费只会更甚于铸铜钱。本就亏钱的差事,换了更贵的料、更精的工,岂不是亏得更厉害?”
这话一出,大殿内不少人下意识跟着点头。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文臣班列末位,潘世恩与阮元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的几分难色。
这阎泰和找的角度着实刁钻,倘若不能在此项上说服满殿群臣。
革新钱法一事,恐怕便要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