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以心为上

送别温峤，谢宏便需从郡府迁入刺史府。

谢宏是开府仪同三司的领兵刺史，可在官署设军帐，兵曹库，门前可立六面牙旗，规制堪比小型藩镇官邸。

加将军号的刺史，权力远非单纯的行政长官可比。

现在摆在谢宏面前的难题依然只有一个。

无人可用。

但相比他当太守的时候，现在他的选择权就多得多了。

太守征辟掾属，只能从低等士族，寒门秀才中选择。但凡他敢邀请高门士子出仕，立刻便是结仇。

当然，王彪之等人入征北军府不算。

刺史府的掾属分为州吏和军府两套体系，军府原本的职位不动，但要扩军就必须要增加员额，大概需要五十人左右。

而刺史府更需要多达百人的佐官。

别驾，治中，诸曹，郡国，典学，祭酒诸从事，这些职位大多数都需要高门士族的子弟来担任。

谢宏可以以此来笼络人心。

其余如主簿，州都，从事中郎等职位，多为清要闲职，用来安置门第高但能力平庸的士族。

都是掾属，区别就出来了。

刺史府的从事品级可达六品，虽然只比七品郡丞高一级，但二者之间的差距却是天差地远。

因为两者的晋升天花板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郡丞一辈子都只能是郡丞，极少有能成为太守的。

但州诸从事人家起家官就是六品，将来出将入相也未尝不可。

这便是门第。

谢宏从太守升刺史，完全可以带走豫章郡内他的核心掾属，为他们申请升官。

但谢宏在豫章郡只当了一年的太守，哪有什么核心掾属？

况且郡内的国官不能随意带走，主官自行征辟的私属掾吏才能带走。

那么如何对待老人？

谢宏的操作是——提升官阶。

职位不动，上表为他们升官一级或者两级。

出身寒门的若家中有优秀人才，谢宏举荐他们为秀才，孝廉。

而对于实在没办法升官的，他请朝廷授予其一些不值钱的散官头衔，作为光耀门楣的一种荣耀。

于是皆大欢喜。

当然，此前制定的激励制度依然有效，就等秋后税赋征收完毕之后，评

选出来最优者，谢宏以末等士籍酬之。

对于谢宏来说，他最主要的班底其实是征北大将军府的那些人。

就在谢宏忙中有乱的时候，顾和到了。

谢宏不由得大喜，立刻带着桓温和谢尚亲自出城迎接。

“仆，拜见使君。”

顾和见面就对着谢宏深深一揖，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谢宏也是哭笑不得：“君孝公戏何必戏我？”

顾和这个豫章太守可比谢鲲和谢宏上任隆重多了。

谢鲲是属于被王敦发配，朝廷不管不顾。

而谢宏接替谢鲲，属于皇帝强行安排，士族只会冷眼旁观。

但顾和却是真正出生顶级高门的大名士。

这一类名士出任太守，必须是大郡太守，而且只能走皇帝征召的路数。

吏部认命？

去你娘的吧，看不起谁呢？

高门名士的标配，必须是皇帝客客气气低三下四的亲召。

低等士人哪怕名望再高，也几乎不可能被直接征召，会走朝廷的正常程序。

顾和在江左有足够的清望，不但是玄儒双通的知名人物，家族声望更是冠绝一方。

月前他正在吴县老宅宴客，皇帝遣使‌登门，正式下‌特征诏书‌，并且奉上了束帛，玄纁这类象征最高礼遇的礼品。

顾和的面子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满足，当场就答应下来，启程入都拜谢。

豫章郡是大郡，更兼是谢宏所镇，他这个太守说白了，就是背个名而已。

去谢凤至麾下当官，顾和是一点顾虑都没有啊。

去了是当官的吗？

分明就是去吃喝玩乐顺便刷声望啊。

傻子才不去呢。

听闻南昌城东的红灯坊热闹冠绝江左，无数人流连忘返，不舍离开。

我也得去瞧瞧不是？

顾和拜官授板‌的过程快得丝滑无比。

他抵达建康之后直接入宫拜谢，皇帝亲自接见，当场下‌板授诏，正式赠其太守官职，同时加封了一个散骑侍郎的清要台官头衔。

并且赐下太守专属的仪仗，派专人护送其赴任。

吏部选任的太守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待遇。

“凤至速请我东湖一游。”

顾和下船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拉着谢宏陪他去逛红灯区。

谢宏也是哭笑不得。

东湖红灯坊在他离开这几个月之间，名声已经完全打了出去，成为了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不夜城，几乎是通宵达旦灯火不熄，凌晨都还有牛车出入。

车上，顾和对谢宏道：“我离都之前去白马寺拜访了竺法师，他言说准备辞去白马寺主，去剡山隐居。”

谢宏不由得一惊。

剡山就是浙江嵊州，是东晋初年江左最负盛名的高僧隐居地之一。

但竺法潜是在王导，庾亮去世后，为避开建康的世俗纷争才主动离开都城去剡山隐居的啊。

历史上他在此驻锡三十余年，直到以九十岁高龄圆寂。

这一次谢宏携功入都，曾拜访过竺法潜，想隆重致谢，因为此前竺公赠他千万钱当军费。

但竺法潜却在闭关不见人，谢宏只好遗憾返回。

“我与竺法师交往甚厚，私下他赞凤至乃是当世第一人，王茂弘，庾元规也远远不如。”

谢宏赫然谦道：“我哪里当得起竺公这样的夸赞？”

顾和却道：“凤至欠者无非资历，至于说门第？如今江左又有谁还敢鄙陈郡谢氏乃新出门户呢？”

他又道：“竺法师托我带一句话给凤至。”

谢宏神情一凝，道：“在下洗耳恭听。”

竺法潜在僧俗两界都留下了极为鲜明的记载。

他虽然始终以方外之士的姿态不卑不亢周旋于皇室权贵之间，却从未被世俗名利裹挟‌。

谢宏很少佩服一个人，但竺法潜是他佩服的人之一。

出身琅琊王氏，本可直接承袭亲族的顶级士族官爵，却在十八岁毅然出家，完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世俗富贵，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而且他为人旷达通透，在他眼中权贵和乡野蓬户没有任何区别。

“檀越行止，以心为上。”

谢宏悚然而惊。

“竺公微言大义，晚辈受教，他日必亲至剡山致谢。”

竺法潜这是他劝他，也是他告诫他。

何为以心为上？

可以理解成为所欲为。

也可以理解成必须要有底线。

大概竺法潜怕谢宏学了王敦，到时候下场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