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不攻自破！

京师。

城东，永定门内三里地。

一家酒楼，不挂招牌。

门脸窄，两扇旧木门，漆皮剥了大半。

推门进去是个天井，青砖地上长着苔藓。

穿过天井，才是后院。

后院有一间上房。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桌上摆着一壶茶，四碟点心。

花生酥、枣泥糕、芝麻饼、绿豆糕，摆得齐整，没人动过。

王郎中坐在左边。

他手里端着茶碗，拇指搭在碗沿上，搓了两下。

茶是温的，他没喝。

对面坐着个留山羊胡的人。

五十出头，穿一件灰鼠皮的褂子。

坐得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门边站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朝着门外。

他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层薄茧。

不是读书人的手。

屋里没点灯。

天已经黑透了，就靠桌上一盏油灯照着。

灯芯矮，光不亮，三个人的脸都在半明半暗里。

王郎中把茶碗搁下了。

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今天上午，吏部递上去的名单，又被留中了。”

山羊胡没说话。他眼皮都没抬。

王郎中往前倾了倾身子。

“一共十七个人。新六部、还有户部、兵部，每个部都排好了。杨阁老亲自拟的名单，用印递上去的。”

他停了一下。

“太后一个字没批。也没说不行。就那么压着。”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窗缝里透进来一丝风。

山羊胡这时候才开口。

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

“看来太后被赵贞吉他们三个拿住了···”

王郎中看着他。

山羊胡说：“杨博刚入阁的时候，递上去什么，太后批什么。户部那几个人，兵部那几个缺，哪一回超过三天的？”

王郎中冷笑了一声。

“拿住？”

他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赵贞吉他们进宫之前，是那样。自从他们进宫那天起，就不是了。”

山羊胡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王郎中接着说。

“太后下了旨。内阁共同票拟。我们递上去的人事，杨阁老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他们一起画押。”

他的声音压下来。

“他们不画押，就过不去。”

屋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天井里有蛐蛐在叫。

一声一声的，很细。

山羊胡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搭在桌沿上。

“辽王府那边呢？最近有没有新指示？”

王郎中摇头。

“没有信。上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说赵宁已经干掉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他盯着桌上那碟花生酥。

花生酥码得整整齐齐，一块都没少。

“可我们在这边推不动了。”

站在门边的年轻人转过头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嘴唇薄，眉骨高，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

“推不动，就硬推。”

声音低，干脆。

王郎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山羊胡也没看他。他摇了摇头。

“硬推不了。太后现在防着我们。”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门外的天井。

山羊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推不动？”

王郎中没说话。

山羊胡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很小，照不远。

“赵宁回不来了。我们都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说一件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可京里这些人不知道。”

他的手指停了。

“赵贞吉不知道。袁炜不知道。陈以勤不知道。”

王郎中的眼睛眯了一下。

山羊胡说：“他们还在扛，是因为他们觉得赵宁会回来。”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们觉得赵宁还在泉州，还在路上。早晚有一天会回来。所以他们敢顶，敢抗，敢跟我们对着干。共同票拟也好，人事卡着不放也好。他们不怕。”

王郎中靠回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他明白了。

山羊胡没停。

“你想想。赵贞吉一个财政部部长，凭什么敢在票拟上驳杨阁老的面子？袁炜一个交通基建部部长，凭什么敢拖着工部的折子不签？陈以勤更不用说了，教育部部长，国子监出了那档子事他连个表态都没有。”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就那么平着说。

“凭什么？就凭两个字。”

王郎中接上了。

“赵宁。”

山羊胡点了点头。

“他们的腰杆子，是赵宁撑着的。赵宁不回来，他们也扛。赵宁回来了，他们扛得更硬。可赵宁要是死了呢？”

他把茶碗端起来。

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碗底，黑沉沉的一团。

他端着碗，没喝。

“只要我们把消息放出去——赵宁在路上没了——这道防线，不攻自破。”

碗又搁回桌上。碗底和桌面碰了一声，很轻。

王郎中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精光外露的亮。

是一个人被堵了很久，突然看见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

“怎么放？”

山羊胡说：“不用我们自己说。”

他停了一下。

“让消息自己走出去。”

王郎中看着他。

山羊胡说：“就说赵阁老从泉州回京，走到江西的时候，遇上了山贼。轿子被抢了。人没出来。”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不用我们确认。不用我们出面。这种事，只要有个源头，就会有人传。酒楼里传，茶馆里传，衙门里传。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

王郎中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得短了，光比刚才更暗。

他在想。

杨博入阁一个多月了。

本以为张居正一走，赵宁不在，朝里的事能顺下来。

六部的人事，该换的换，该补的补。

可偏偏卡在了共同票拟上。

赵贞吉他们不松手，太后也不催。

就这么僵着。

他跑前跑后，从吏部到内阁，从内阁到司礼监。

名单递了三回，留中了三回。

十七个人。

排了大半个月了。

一个都没落下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下。

“就这么办。”

站在门边的年轻人没转身。

他听到了这句话，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脖子只动了一寸。

屋里又安静下来。

山羊胡把桌上那壶茶提起来。

壶嘴对着碗，倒了半碗。

水是温的，还没全凉。

茶叶在碗里打了个旋，慢慢散开。

一片一片的，浮在水面上，又一片一片沉下去。

山羊胡看着碗里的茶叶。

油灯又晃了一下。

窗缝里的风大了些。天井里的蛐蛐不叫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