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披外袍尚书签票，剪枯梢侍郎遣盗

定更鼓响，坊门落锁。

宋府外书房里，长随垂手立在书案前，把怀恩胡同瞧见的动静回禀完了。

宋泰靠在引枕上，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领赏钱歇着吧，嘴闭严实喽。”

长随应了一声，退步出了屋。

屏风侧旁的大管家上前换了盏热茶，低声道：

“老爷，这姓周嘞咬着严郎中不放，莫不是想翻顾廷安那桩旧案？”

“翻案？”宋泰嗤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圣上朱笔勾决嘞铁案，洛司务按了手印认嘞罪。他一个边关杀才，拿啥翻？靠他手里嘞破刀？”

大管家垂着眼皮道：

“可严郎中到底是经手过账嘞人......”

“严必信除非是嫌命长喽，才会把当年嘞事往外吐！”宋泰把茶盏往矮几上一顿，

“真要翻出来，头一个抄家掉脑袋嘞就是他！这老小子把乌纱同性命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咋会把自个儿往断头台上送？”

大管家近前一步，压着嗓子道：

“小人倒不怕他存心反水，就怕他胆子小，经不住吓。部里今年嘞边报小人也跟着听过，周起连镇北王府嘞梁子都敢结，纯是个混不吝嘞滚刀肉。万一严郎中叫他搅乱了阵脚，漏出点马脚叫那小子抓着，岂不坏事？”

宋泰捻胡须的手停住了。

白日里堂上那一幕还在眼前，那混小子扬言要抱着账册进宫面圣，狂得没边。

这号边关上的愣头青，真被他咬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况且恩师平生最重清名，真要惹出一身骚，不用外人动手，恩师头一个就饶不了自己。

“小王八羔子，就是条疯狗！”

宋泰起身踱了两步，沉下脸道：

“他在京里顶天也就待上十天半月，面了圣领了赏就得滚回云州。只要这几日叫他见不着严必信嘞人，他有一身邪火也无处下嘴！”

大管家会过意来：“老爷嘞意思是，把严郎中支出去？”

“西山军器库秋防在即，正缺个五品司官过去督办盘验。”宋泰哼了一声，

“叫严必信明日五更直接出城进山，清清静静待上半个月。等周起滚回北边，再叫他回京，啥事没有！”

大管家喜道：“公务差遣，堂堂正正，那姓周嘞再横也拦不住！小人这便拿老爷嘞牌子去部里叫值宿官开火票？”

“恁去顶个啥用！

”宋泰瞪了他一眼，

“衙门早落了锁，半夜调五品郎中出差，没有堂官亲临，值宿主事敢开印匣？传出去倒显得本官干了啥亏心事！”

宋泰抬起胳膊，叫大管家替自己披上外袍：

“备轿，挂尚书府夜行灯笼！本官亲自去部里签火票，必须赶在五更前送去怀恩胡同，明儿一早直接拿兵部官车去巷口接人！”

大管家忙应了一声中，提灯引着宋泰出了角门，一顶大轿借着尚书府官灯牌信穿过坊门，径奔兵部衙署去了。

……

同一时辰，皇城西侧，镇狱司衙署。

跟了周起一日的灰衫汉子收起市井懒散相，穿过诏狱夹道，快步迈进值堂耳房。

案后坐着个穿黑底红边贴里的青年，面色冷白，指间转着一根三寸银针，正是镇狱九使之一的忘川。

灰衫汉子垂手将盯梢一天的行踪回禀毕，摘下腰间旱烟袋搁在一旁。

忘川手里的银针停住，抬起眼皮：“留下的六个家丁，什么底子？”

“下盘极稳，全是军中搏杀出来的硬手。另外严必信轿子后头还缀着个人，瞧穿戴像是哪家大人府上的随从，躲在树后盯了一阵便匆匆走了。”

忘川将银针插回皮囊。

前番在云州查曹别鹤的案子，他领教过周起的路数，看着粗豪莽撞，实则滑不留手，在沈大人眼皮子底下硬是没露出一丝破绽，全身而退。

这小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拿六个精悍家兵去给一个五品郎中看家护院。

“你的梢，漏了没有？”忘川冷声问。

灰衫汉子垂头道：“那周起的眼睛太毒，多半是瞧破了。”

“瞧破了还敢当街塞人，这是没拿咱们当外人。”

忘川起身取过玄色夜行外罩披上，系紧革带：

“点两个人，去怀恩胡同。”

……

城东深巷，卫琮私宅。

内书房点着一炉鹅梨帐中香，卫琮坐在圈椅里，拿小银剪修剪盆中文竹的枯梢。

贴身亲随掀帘进来，立在三步外低声回禀：

“大人，部里递出话来。白日您前脚离开后堂，宋尚书便瞒着武库司，叫堂上书吏直接去架阁库，把云州这几年的底账全搬去了他屋里。方才落锁不久，宋尚书又乘轿到了部外，叫开宿值角门进去了。”

卫琮手里的银剪咔嚓一声，剪下一截黄叶落进瓷盂。

白日里在后堂，周起拿一张纸

做戏，他当面劝过宋泰莫要理会，只要稳坐钓鱼台，那小子手头没有实据，翻不起风浪。

当时宋泰满口应下，只说下衙叫严必信过府敲打两句，谁知自己前脚一走，这位宋尚书后脚就把架阁库的底账搬了个干净。

卫琮搁下银剪，拿丝帕擦了擦手指。

架阁库里那些核销册子，当年全是严必信亲手做平的死账，便是翻烂了也瞧不出破绽。

宋泰瞒着经手人把官账搬回屋里核了一遍，非但没踏实，反倒深更半夜折返回部里动官面文书，可见严必信手里头，多半没把尾巴烧干净，还偷偷留着架阁库之外的底子。

宋泰贪心不足，这几年背地里吃得太肥，被周起在堂上一诈便慌了神。

他宋泰丢不丢乌纱倒在其次，倘若严必信被两头逼急了，把私底下记的真账吐给周起，或是捅进诏狱，顺着武库司的账藤摸到外头那些字号，岂不坏了大事？

卫琮把丝帕叠成方寸大小，搁在案角，抬眼看向亲随：

“去请封先生过来一趟。”

亲随躬身退下。

过了两刻工夫，廊下不见脚步声响，门帘轻挑，走进来个穿酱色绸衫的清癯中年人。

这人五十上下，面白无须，眼角垂着两道细纹，掌心盘着两颗铁核桃，滴溜溜打转却听不见磕碰声，瞧着像绸缎庄里和气精明的大掌柜。

中年人在书案五步外停步，收住铁核桃，拱手笑道：

“大晚上的，侍郎大人还没歇着，唤小老儿过来可是有活计吩咐？”

卫琮指了指下首绣墩，端起茶瓯：

“城东怀恩胡同，武库司郎中严必信的宅子，今夜劳封先生派个人走一趟。便叫惊鹊去吧，他手脚干净，前番几桩差事都办得漂亮。”

封不归垂手含笑：

“大人谬赞了。不知今夜是要取什么物件，还是取谁的性命？”

“不许见血。”卫琮拨开浮叶，慢条斯理道，

“镇狱司的鼻子灵，这时候死人，徒惹疯狗扑上来咬。严必信今日受了惊吓，夜里睡不踏实，多半要去摸压箱底的保命物件。叫惊鹊潜进去盯着，但凡他从暗处翻出什么账册纸页，一页不留全取回来。院里若有人护着，取了东西便退，莫与人缠斗。”

封不归眼角细纹一弯，拱手应道：

“截胡摸底，正是那孩子拿手的细活儿。他回京歇了些日子，手早痒了，小老儿这就叫他跑一趟，保管连严大人屋里的耗子都不惊动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