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5章 废墟上的算盘
书名:玉藏龙渊:赌石神龙 作者:清风辰辰
第0845章 废墟上的算盘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十倍。
圣殿塌了,连带半座山体的结构都松了,碎石遍地,原先的羊肠小道被埋了大半,三人只能踩着乱石堆往下蹭。秦九真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每踩一步先拿棍子戳两下,嘴里念念有词:“这块稳……这块也稳……这块——”
“哗啦”一声,他脚底那块石头滚了下去,人也跟着往前一栽。楼望和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九真兄,你这是探路还是拆路?”
“我这是拿命给你们探!”秦九真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一脸悲愤,“楼少爷,下回这种苦力活能不能换个人?我好歹也是滇西有头有脸的玉商,这要是让同行看见我狼狈样,以后还怎么混?”
“你放心,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野兔子没人看你。”
“野兔子也算观众!”
沈清鸢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弥勒玉佛,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山顶的废墟。圣殿塌了以后,龙渊玉母的金光沉入地下,只在废墟缝隙里偶尔泄出一丝半缕,像垂死的火炭。她越走越沉默,到半山腰时终于开口:“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楼望和放慢了脚步。
“夜沧澜的伪透玉镜裂了,邪玉阵也毁了,但他撤走的时候一点都不慌。他那种人,吃了亏嘴上撂狠话,心里头多半已经盘算好下一步了。”沈清鸢把玉佛往怀里紧了紧,“我怀疑他还有后手。”
楼望和没接话,但脚步明显沉了几分。他也在想这个事。夜沧澜在圣殿里被三玉共鸣打了个措手不及,按说应该暴跳如雷才对,可那家伙退走时虽然脸色难看,眼底却透着一股子“还没完”的笃定。这种对手最麻烦——输了不认输,回去憋大招。
“先下山。”楼望和说,“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我给我爹打个电话。楼家在昆仑玉墟外围有几个联络点,让他们帮忙盯着黑石盟的动向。”
三人紧赶慢赶,天黑透之前总算下到了山腰的牧民帐篷。帐篷里住着个老汉,姓赵,祖上是给玉墟守山的,汉语说不利索,但认得楼和应的名号。一看楼望和递上来的楼家令牌,老汉二话不说宰了只羊,架在火上烤。
秦九真看着滋滋冒油的羊腿,眼泪都快下来了:“大爷,您是我亲大爷。羊汤那顿我欠楼少爷的,这顿您补上了。”
老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楼家,好人。玉墟,要守。”
楼望和坐在火堆边,手机终于搜到了一格信号。他先给楼和应发了条短信报平安,然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楼和应接起来第一句就是:“还活着?”
“活着,腿没少,眼睛也亮着。”
“玉母呢?”
“稳住以后沉睡了。圣殿塌了,但玉母没伤着根本。”楼望和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爹,夜沧澜跑了。伪透玉镜裂了,邪玉阵毁了,但他撤得太干脆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楼和应的声音沉下来:“你觉得他会从哪儿下手?”
“玉墟这边他暂时动不了了,三玉共鸣他破不了。但他可以动别的地方——东南亚那边的玉行,楼家自己的盘子。”
“嗯,我这边已经收紧了。你二叔在曼德勒守着,三叔在清迈盯着,暂时没出乱子。”楼和应顿了顿,“不过,今天下午出了件事。”
楼望和的心一提:“什么事?”
“万玉堂的少东家万锦程,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缅北公盘上那个拿钱砸人的傻子。他怎么了?”
“他今天下午在清迈找到你三叔,说要跟楼家谈合作。原话是‘以前万玉堂跟楼家有误会,现在我想通了,黑石盟才是玉石界的祸害,咱们正道玉商得联手’。”
楼望和差点被火堆的热气呛到:“万锦程?主动来谈合作?他爹万老爷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是自己跑来的,带了个自称‘商业顾问’的人,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你三叔觉得不对劲,没答应也没拒绝,把人稳在清迈了。”
“顾问叫什么名字?”
“姓廖,廖广志。你三叔查了,这名字在缅北赌石圈没听说过,但他在清迈住的酒店,是黑石盟常包的那家。”
楼望和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万锦程这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大棋。黑石盟这是换了个打法——正面打不过三玉共鸣,就从侧面撬楼家的墙角。万玉堂虽然在上次公盘吃了亏,但毕竟是老牌玉商,在缅甸和泰国的渠道根深蒂固。要是让黑石盟通过万锦程把手伸进万玉堂的盘子,等于在楼家后院埋了颗钉子。
“爹,你让三叔先稳住万锦程,别把人赶走。他那个顾问不是想谈吗?让他谈。三叔可以放个话出去,就说楼家最近在清迈有一批冰种料要出手,量不小。廖广志要是真替黑石盟办事,一定会想办法打听这批料的底细。”
“你要钓鱼?”
“不钓他。我要让他以为自己在钓我。”楼望和往火堆里又扔了根柴,“然后我明天赶去清迈,亲自会会这个廖广志。”
挂了电话,沈清鸢已经把烤羊肉分好了,递了一块给楼望和:“清迈那边出事了?”
“万锦程那个二傻子,被黑石盟的人牵着鼻子往咱们家院子里钻。”楼望和咬了口羊肉,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得跑一趟。”
“一起去。”沈清鸢说得很平,没有商量的意思,“弥勒玉佛的
秘纹里有一条跟清迈那边的古玉矿有关。我本来打算过阵子再去查,现在正好顺路。”
秦九真嘴里塞着羊肉,举手:“我也去。我在清迈有个老关系,做玉器修复的,手艺特别好。万一你们需要打掩护或者找地方落脚,他那儿最安全。”
楼望和看了看他俩,把羊肉咽下去:“行。不过九真兄,你那个老关系靠谱吗?”
“靠谱。当年我在滇西被人追债跑路,他二话不说收留了我半个月。这人嘴严,胆子小,但讲义气。”
“胆子小好啊。”楼望和乐了,“胆子小的人不会主动惹事,有事了跑得也快,不拖累咱们。”
“楼少爷,您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夸他。这年头,知道什么时候该跑的,都是聪明人。”
第二天一早,三人辞了赵老汉,开着老汉儿子的破皮卡往最近的机场赶。皮卡后斗里堆着几袋青稞,车一颠簸,青稞粒从袋口缝里往外漏,一路走一路撒,秦九真坐在后斗里拿手兜着,嘴里骂骂咧咧:“楼少爷,咱们就不能找个带篷的车?”
“有车坐就不错了,你还挑。”楼望和坐在副驾驶,拿手机给楼和应发清迈那边的对接信息。开车的赵老汉儿子汉语比老汉还差,但开车猛得很,山路上愣是开出了平地飙车的架势。
到了机场,三人买票转机,折腾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总算落了地。
清迈机场不大,出口处人群熙攘,楼望和一眼就看见了来接机的三叔楼和瑞。楼和瑞四十出头,精瘦,戴了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的,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大侄子。”楼和瑞迎上来,拍了拍楼望和的胳膊,又冲沈清鸢点了点头,目光在秦九真脸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秦九真,滇西的朋友,自己人。”
楼和瑞没再多问,领着三人往停车场走,边走边低声说:“万锦程和那个廖广志还在清迈。我今天下午又跟万锦程碰了一面,那小子说话还是那副德行,张口闭口‘合作共赢’‘正道联手’,但我问具体怎么联手、出资比例多少、风险怎么分担,他一样都说不清楚。旁边那个廖广志倒是反应快,每次都抢在万锦程前头把话接过去,说得头头是道。”
“廖广志这两天都跟谁接触过?”
“我让人跟了。他到清迈以后,见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本地一个做原石中介的,叫猜蓬,这人风评一般,以前跟黑石盟底下的小矿主有来往。第二拨是万玉堂在清迈的代理,叫吴双喜,老头儿快七十了,跟了万家一辈子,人老实,应该不知情。第三拨有意思——他昨晚上去了一趟双龙寺,在庙里跟一个和尚聊了半个钟头。”
“和尚?”
“对,那和尚法号叫阿姜查,四十来岁,在双龙寺挂单,平时不跟外人来往。我查了一下,这人身份是假的,剃度记录查不到,戒牒也是伪造的。”
楼望和跟沈清鸢对视了一眼。一个假和尚,在庙里见黑石盟的人,八成是在传递什么不方便在市面上流通的东西。
“三叔,那批冰种料的事,你放话出去了吗?”
“放了。今天中午放的,说楼家手头有三百公斤冰种料,想找长期合作的下家,价格好商量。猜蓬下午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认识一个买家,想牵线。”
“廖广志联系你没?”
“还没有。但他今晚约了万锦程跟我一起吃饭,说要‘深入谈谈合作框架’。饭局定在明晚,清迈老城那边一家私房菜。”
“明晚我去。”楼望和说,“三叔你把我介绍成楼家负责清迈生意的代表,就说你年纪大了,这类具体业务以后交给我管。”
楼和瑞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沈清鸢和秦九真:“这两位呢?”
“清鸢是我搭档,负责验料。九真兄做中间人,介绍个靠谱的修复师傅给咱们,就说有批货需要处理。”
秦九真立刻挺了挺腰板:“我那个老关系姓何,叫何守拙,在清迈古城边上开了间修复工作室。手艺没得说,就是人有点……怎么说呢,胆小。见着生人先往后缩那种。”
“缩没事,别跪就行。”楼望和拍了拍他肩膀,“今晚带我去见见何守拙,先把落脚点安顿下来,明晚再去会廖广志。”
何守拙的工作室在清迈古城南门边上,门面不大,挂了块旧木牌子,上面拿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守拙玉艺”四个字。推门进去,一股子玉粉味扑面而来,墙角堆着半成品玉件和碎料,工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把刻刀,看着乱,但每把刀都擦得锃亮。
何守拙本人跟秦九真描述的一模一样——五十来岁,瘦小,戴了副老花镜,见人进来先往后缩了半步,看清是秦九真之后才松了口气:“九真?你怎么来了?”
“何叔,我带几个朋友来清迈办事,想在你这儿落个脚。”
何守拙看了看楼望和和沈清鸢,目光在楼望和脸上停了停:“这小伙子看着眼熟。”
“缅北公盘上露过脸。”秦九真压低声音,“赌石神龙,楼家的。”
何守拙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赶紧伸手扶住,又往后缩了半步:“楼、楼家?楼和应那个楼家?”
“何叔,您别缩了,再缩就贴墙上了。”秦九真哭笑不得,“楼少爷人挺好,不欺负手艺人。”
楼望和主动伸手:“何师傅,叨扰几天,房钱饭钱照付,您别紧张。”
何守拙怯怯地握了下手,触到楼望和掌心的温度才慢慢放松下来:“楼家……楼家以前在清迈这边收过料,我跟楼三爷打过交道,那是厚道人。”他顿了顿,胆子稍微大了点,“不过你们来得巧,这两天清迈不太平。昨晚上有人撬我隔壁那间铺子的门,里头是做原石中介的,姓猜,丢了本账册,气得跳脚。”
楼望和眉毛一挑:“猜蓬?”
“就是他。那人不咋样,以前帮黑矿主坑过不少同行。丢账册的事他不敢报警,自己闷着查呢。”
“何师傅,您知道猜蓬这两天跟什么人接触过吗?”
何守拙推了推老花镜,想了想:“前天下午,有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国人来找过他,在铺子里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猜蓬送出门,点头哈腰的,一看就是来了大主顾。”
金丝眼镜。廖广志。
楼望和冲沈清鸢递了个眼神——猜蓬丢了账册,廖广志前天又找过他,这两件事说不定是连着的。黑石盟做事向来又狠又绝,用完了的人,手里的东西也得收回去。
“何叔。”楼望和凑近了点,语气放缓,“您隔壁那间铺子,现在有人住吗?”
“没人。猜蓬白天在,晚上锁门走人。”
“今晚借您这儿用一下,我翻个墙过去看看。”
何守拙脸都白了:“翻、翻墙?楼少爷,这要是让人逮住——”
“逮不住。”楼望和咧嘴一笑,“您就说,隔壁那铺子后墙有没有窗户?”
“有。后墙有个气窗,铁栅栏的,栅栏锈了,拿钳子能拧开。”
“那更省事,不用翻墙了。”
何守拙看着楼望和那张笑嘻嘻的脸,又看了看秦九真。秦九真冲他摊了摊手:“何叔,您别看我,我拦不住他。这人属猫的,有九条命,专门往险处钻。”
沈清鸢在旁边补了一句:“何师傅放心,我在外面望风,出不了事。”
何守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把铁钳子搁在桌上:“后墙气窗栅栏右下角那颗螺丝是活的,一拧就开。楼少爷,您手脚轻点,那铺子后头住了户卖芒果糯米饭的,女老板嗓门大,惊动了不好收场。”
楼望和接过钳子揣兜里,冲何守拙竖了个大拇指:“何师傅,您这胆子其实不小。”
“不小什么啊,我腿肚子都在转筋。”何守拙苦着脸,“可我都把钳子给您了,这会儿再反悔也晚了。”
当晚十一点,清迈古城游客散了大半,巷子里只剩零星几家店还亮着灯。楼望和摸到猜蓬铺子后墙,果然有个气窗,铁栅栏锈得不像样,右下角那颗螺丝拿手都能拧动。他三下五除二卸了栅栏,缩身钻了进去。
铺子里黑漆漆的,一股子霉味混着玉粉气。楼望和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扫了一圈——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抽屉拉出来一半,地上散着几张写了字的便签纸。他蹲下捡起来看,都是些原石交易的报价记录,日期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上面写着“廖先生要的货,月底前备齐,老地方交接”。
他把便签纸拍了照,又翻了翻抽屉。最底下那层塞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软面抄,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好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圈里打了叉。楼望和看不懂这种私人记账法,但有几个名字他认识——其中一个就是吴双喜,万玉堂在清迈的代理。
他把那页也拍了照,正要把本子放回去,窗外突然传来两声夜鸟叫。是沈清鸢的信号,有人来了。
楼望和迅速把东西归位,钻出气窗装回栅栏,从后墙翻回何守拙的工作室。刚把钳子放回抽屉,前门就传来敲门声。
何守拙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猜蓬本人,一脸焦急:“何师傅,我铺子后头好像进人了,您这有手电吗?借我一个。”
楼望和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了块玉料装模作样地比划着,头都没抬。
何守拙递了手电过去,猜蓬往隔壁跑了。过了十分钟又回来了,骂骂咧咧:“没人,可能是野猫。妈的,这两天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猜老板,惹什么事了?”何守拙按楼望和事先交代的话问。
猜蓬嘴动了动,到底没憋住:“别提了,前阵子帮个中国老板牵了条线,赚了点中介费。结果这两天他反过来问我‘有没有人来找你要账册’,我说什么账册,他就不说话了。何师傅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事?”
何守拙陪笑了两声,把人打发走了。关上门,后背衣裳都湿透了,扭头看着楼望和:“楼少爷,下回再有这种事,您另请高明成吗?”
楼望和把手机里拍的照片调出来,冲他晃了晃:“何师傅,您今天帮大忙了。我保证,下回翻墙我换个地方。”
何守拙捂着脸:“您还要翻啊?”
沈清鸢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秦九真拍了拍何守拙的肩膀:“何叔,您往好处想——您这是参与破获黑石盟阴谋,回头论功行赏,给您记一功。”
“我不要功,我要命。”何守拙嘟囔着,到底还是把楼望和拍的那本软面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人我认识,叫吴双喜,万玉堂在清迈的老代理。他名字后面画了圈又打了叉,意思是‘已用、待弃’。”
楼望和的眼神一沉。万锦程还蒙在鼓里跟廖广志称兄道弟,他家的老代理已经被黑石盟列进了“用完就扔”的名单。
明天那顿饭,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