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招揽

世界外侧。

安格拉曼纽目光变得悠远。

“你眼中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未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周遭死寂。

顾青站在他对面，淡淡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黑暗之神脸上浮现一丝惊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失笑，片刻后，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与不解，“不知道，竟然就已经决定和世界为敌了吗？”

“难道要准备好一切才行动吗？”顾青反问。

“可————”安格拉曼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你们这些人，就是想得太多，做的太少，所以一群神灵蜗居在区区地球上，时至今日连星球终末都度不过去。”顾青微微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型月和箱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极端，各有各的问题。

型月世界的强者想的太多做的太少，他们实际做的事远小于他们理论上能做到的事，随便一位主神级强者，就能轻松将地球表面型平几遍，这么多大佬待在一颗星球上，最终生命竟然连星球都走不出去。

箱庭的强者则是想的太少做的太多，箱庭的强者确实要比型月世界更强，但箱庭的体量更大。

二位数体量也不过等同于一方真实的宇宙，三位数一击不过是银河系规模而已，但箱庭内核收束的却是数以千万计的宇宙，且这个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这其中有两方世界规则不同的原因，型月世界偏唯心，一个不慎，哪怕是一个普通人心中的恶意，也能酝酿出毁天灭地的大危机，因此，强者们想要大范围干涉现实，必须慎之又慎，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箱庭规则偏唯物，箱庭内也有通过意志爆种，但单凭意志永远跨越不了三位数的门坎。

搭建世界观是精密活，就如同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不会的就是不会，哪怕耗尽心力，哪怕意志再坚定，不是凭意志爆种就有用的，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箱庭的规则，让箱庭诸神可以放心的大范围收束人类史，不用担心被他们改变的人类史中，随时跳出来几个强者对他们的举动不满。

一就算有人类最终试炼这种意外，除了天生就拥有二位数实力的天动说和颓废之风外，不也没有任何一个最终试炼，能够真正达到二位数的层次吗？

型月世界是几十乃至可能上百能型翻星球的强者，蜗居在区区一颗星球上，星球的未来却一团糟。

箱庭则是十七位宇宙体量的强者，意图收束数以千万计宇宙中的人类史未来————结果一样是一团糟。

箱庭人类史收束卡在了公元两千年的节点上，并不比型月世界更的乐观。

大哥不说二哥，两个世界的问题都不小。

箱庭如果能减缓几倍箱庭内核的扩张速度，对人类史的编织谨慎一些，而型月世界若是强者们能多做一些事，帮助文明发展——综合一下刚刚好。

安格拉曼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纠正道：“不是我们做的太少，是他们做的太少。”

顾青眉梢微挑：“不包括你？”

“当然，担忧将事情搞砸，所以就不再干涉人类史的是善。”安格拉曼纽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黯然：“但我是恶啊！”

“在最初————”安格拉曼纽张了张嘴“说起来，我有读过你的神话。”顾青的话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对话，“在神

“一万两千年————这应该是你们所有神灵，永生难忘的数字吧？”

安格拉曼纽瞳孔一缩。

顾青嘴角咧开，脸上的笑容恶劣了数分。

“哈基安，你就那么喜欢人类吗？”

一万两千年。

公元前一万两千年，游星尖兵降临，毁灭神代，最终游星尖兵被初代圣剑使击败。

从游星尖兵降临，到圣子耶稣

波斯神话中的善恶之争，完美符合神代宣告终结，到人理彻底兴起的时间。

虽然顾青以穿越者的角度，见到型月作品中说什么吉尔伽美什啊，所罗门啊，乃至亚瑟王啊，都在终结神代中起到了作用————但毫无疑问，这些的含金量远不如圣子降临的公元分界线。

从圣子降世起，人理就很难被神灵动摇了。

说到底亚瑟王生前的最大追求，不就是追求圣杯？仅此一事，彼此就高下立判了。

至于吉尔伽美什————只能说先把曾经的在遥远的过去统一了全世界人类的王者”的设置落实了，再来考虑和圣子比比吧。

随着fate世界观越扩越大，旧设置就只能鉴定为型月特色的世界小于星球”，美索不达米亚世界也是世界了。

安格拉曼纽沉默。

善与恶战斗的一万两千年，最终是他的败北，甚至在他的败北中，就连人类也站在了善”的一侧。

可神是人的敌人。

公元前一万两千年，为了击败游星尖兵，盖亚以让渡地表为条件，换取了阿赖耶的帮助，最终星之圣击剑败了游星尖兵。

从此，神代注定被终结。

但终结神代非一日之事。

神灵会甘心离开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吗？

公元前两千多年，美索不达米亚的诸神还在打造天之锁，北欧诸神的撤离在公元一千年左右，华夏仙神实在周朝时期————在最初一万年里，神灵不想离开地表的举措只会更极端。

比如创造一茬人类，人类如果还有反骨，就灭世后创造新的人类，直到创造一批遵愿意给神灵当狗的人类。

当所有人都遵奉神灵时，人类的意识就会反向影响阿赖耶，阿赖耶和盖亚约定的神代终结，自然就不作数了。

这段经历，形成了如今阿赖耶的恶业，刻印在她的本源之中，难以抹去。

现如今，阿赖耶为什么不信人类？为什么没事就节省资源？

阿赖耶如果信人类，那早在神代时，全人类就被神灵们威逼利诱，彻底成为神灵的附属了，人理，也再也没有崛起的可能。

那段时间，全都是阿赖耶靠自己撑过来的。

神灵灭世就让他灭，只保留最后的火种。

神灵妄图洗脑人类，阿赖耶甚至会主动对人类下杀手，确保自身不被人类的意志干扰。

就这么坚持了一万年之久，盖亚的神代才维持不下去了，神灵不得不从星球上撤离。

阿赖耶如果不省资源，她熬不过那一万年神灵的针对。

至于后续的，星球上倾向于人类的超规格强者，大都是人理兴起后才被吸引来的，甚至本就是后世成长起来的强者。

换作是谁，从一岁被毒打到了十二岁，稍有不慎就会死亡，才刚过了两年的好日子，过去为了求生养成的习惯也不可能立刻就好。

—一哪怕阿赖耶是超脱时间轴的存在，可问题是把这所谓的超脱时间轴都算是，直到钢之大地，阿赖耶一共也就十七岁啊！

人生经历中的超过三分之二，阿赖耶都在玩神代求生。

而在神代，善不是人类的朋友。

人类是神灵的敌人，神灵的善是对人类的诱惑，善神会给人们带来丰收、健康和安乐，对神代人类来说那确实是好事，但只要将这些命脉托付给神灵，人类就没有未来。

恶与不幸，反而是人类————不，人理的朋友。

只要人类坚持下去，阿赖耶的判定不动摇，那直到约定期限迫近，盖亚就必须逐渐终结神代。

阿赖耶就这么求生了一万两千年。

不止是他，神灵中也有一些愿意站在人类那边的个体。

一来是游星尖兵屠杀了诸多神灵的本体，盖亚对新生后的他们的控制力降低了。

二来————

安格拉曼纽眼中闪过一丝回忆。

“人类吗————”

他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啊，爱着，从看见那柄圣剑的光辉开始，我就爱上了人类。”

“神灵，只是盖亚的末端，是盖亚分身一样的存在。

“但看见了那柄圣剑的光辉后，我才知道————”

“原来生命，可以换一种活法。”

顾青眼神微凝，一直迷茫的人，忽然找到了生命的意义，确实可能疯狂的不可救药。

“所以你想死？”顾青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接点破了他心中的想法。

“请赐教。”安格拉曼纽微微躬身。

“别找我，去找有资格的人审判你！”顾青轻轻摆了摆手道，“我只为圣杯而来。”

“圣杯如今就是我。”安格拉曼纽一字一顿道，以他为中心，黑色的魔力蔓延而出，所到之处，虚无被染成漆黑。

人类从公元一万两千年走到如今成为万物之灵长，不知道犯下了多少恶业。

但在属于人类的恶之中，最大的，最不可饶恕的，却也是最必要的恶——便是对神代的否定。

神代的人，只是尚未完全进化的猴子。

神代的历史，只是村落之间的争斗与厮杀。

甚至只要信仰神灵，就会被人理抛弃，为了亲友的病症向神灵献上忠诚，都会被抑制力视为人理之敌————

无尽的黑泥从安格拉曼纽身前蔓延而出，暗紫色的魔力侵蚀着周遭的一切。

“这就是此世之恶，此世一切之恶，作为此世之人，你有打败这份恶业的义务。”安格拉曼纽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来，用你的武器贯穿我。”

“这样的此世之恶吗————”顾青面露恍然之色。

安格拉曼纽，是恶的概念，这确实不会错，但硬要说他能代表世界数十亿人的恶就有些勉强了。

其他神话中，难道没有恶神了？

更别提神话原典中，安格拉曼纽本就是失败者，是注定被善讨伐的恶了。

之所以安格拉曼纽成为此世之恶，恐怕恰恰是因为他注定被讨伐。

此世之恶，是必须被跨越的存在。

神代的英杰被牺牲，被放弃，成为如今人理的垫脚石，甚至一万馀年的时间中，这些人连名字都不配被留下。

这些人是注定的牺牲者。

所谓的神代英杰，不过是人理成功后的证明，连较早的吉尔伽美什，所处的都是神代末期了。

神代的前中期呢？没人了吗？

但没人留下姓名。

型月世界是有魔世界，存在着能看见过去未来的e千里眼，还有这更多的手段观测过去，为什么这些人的伟业无法流传？为什么不存在这些人的圣遗物？

因为人理不承认，阿赖耶也不承认，曾经存在过那样的一段岁月。

那是和当今不同的，不得不牺牲的时代。

如果如今人理兴盛的世界，是此世，那么，那段不被允许被记录的世界，就是不存在的彼世。

此世之恶，不是此方世界的全部恶业，是此方世界之所以存在的恶。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因果，无论神代的记录再怎么被清除，阿赖耶如何把人类史记载伪装成彻底无魔，好似公元一万年前的人类是未开化的野人一样，那段历史都真的存在。

这是如今人理兴盛的世界，欠那人理不兴盛时期的恶”。

此世之恶，真的可以威胁到人类史，于是阿赖耶不得不想办法跨越。

——讨伐了就是。

型月世界，恶人可以先告状。

明明在传说中是失败的一方，反而克制胜利者一方的事，在型月世界屡见不鲜。

现在创建在过去的牺牲上，这确实不假，但谁说我欠你的就要被你克制了？

于是，安格拉曼纽就成了此世之恶。

他是注定会被善讨伐的恶，当他被讨伐后，就不再是现在会被过去特攻，而是会反过来，此世之恶就没能力动摇如今的人类史了。

顾青耸肩，如果一枪刺出，皆大欢喜。

抑制力解决了此世之恶的威胁。

顾青获得了击杀此世之恶的功绩。

安哥拉曼纽洗清了过去曾对人类出手的罪。

三赢。

不过————

“你们这些人，就是想的太多，做的太少。”

顾青缓缓说道：“一身力量在这，留下做些什么不好？非要为你过去犯下的错赎罪。”

这份赎罪，大概率是和罗曼一样，直接归于无的那种，以他的消失彻底完成唯一神抽离世间奇迹的隐匿。

“你知道，我亲手杀过多少人吗？”安格拉曼纽眼神微沉，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

在神代，他无疑是站在人理那边的。

但他也仅仅站在了人理那边，而不是人类那边，他手中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

他是恶，不是善，他不否认这点。

他珍视的不是人类，是人类的光辉————如那把圣剑一般，璀灿如星的光辉。

“你杀的人多？有我见的多？”顾青扬起嘴角。

安格拉曼纽：

你这么说话，就没法谈了，顾青微微耸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如果有受害者来找你复仇，那理所当然，但审判你不应该是此世受益者的事。”

“如果良心不安————”顾青微微摇头，说道，“那就等待吧！”

“等待？”

“等待奇迹发生。”顾青笑道，语气中带有一丝笃定，“说不准，被你杀的人将来都能复活呢？”

安格拉曼纽瞳孔微缩。

“但还不是现在。”顾青笑着邀请道，“在那之前，先为我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