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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百战疲兵攻坚城

书名:扫元 作者:江湖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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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百战疲兵攻坚城

滔滔长江水抵达江州后,被鄱阳湖口吞吐,水势略缓,却也使这片水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舟揖往来,战船争锋,自古皆然。此地与长江斜对岸的安庆路,共同构成长江中游锁钥之地。

若单论锁钥鄱阳湖门户,其实首推湖口县。此城名如其义,正在长江入湖之口。

汉军擎日左卫浴血拿下湖口,便意味着打通了经长江航道直入鄱阳湖,进而溯赣江、武阳水等水系深入江西腹地的信道。兵员与粮秣,可藉水路源源输送,省去翻山越岭的十倍艰辛和损耗。

但江州路治所却设在湖口县以西的德化县,而非湖口县,足见德化的军事价值更在湖口之上。

汉军擎日左卫攻下湖口县后,诸将曾围绕要不要继续进军德化县,产生了分歧。

时值开朔二年夏,梅雨未歇。

汉军擎日左卫的大营驻扎在湖口城外,营垒在连日雨水浸泡下,已是一片泥泞。

中军大帐内,水汽混着土腥味弥漫,火盆勉强驱散些寒意,却烘不干将士们湿漉漉的衣甲。帐中诸将围在粗糙的江西舆图前,气氛凝重,争论已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作战参谋手指戳在代表德化的标记上,嗓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江州(德化)城俯瞰大江,背靠庐山,对湖口形成俯冲之势,地利尽在其手。此城不拔,元军随时可集结舟师,顺流直下,最快半日便可威胁湖口。”

其人的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沉寂,只有帐外渐沥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众将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常遇春。

其人的面色被江风烈日染成古铜,眉宇间凝聚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与杀伐气,他并没有立即表态,只是目光如炬地扫过麾下每一张或疲惫、或焦虑、或尤疑的面孔。

片刻,素以智谋着称的第四镇镇抚使赵伯仲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帐中的沉默。

“马参谋所言极是,江州城确实很重要,我军必须尽快拿下此城。”

赵伯仲先肯定了作战参谋的判断,因为他知道马参谋秉持常遇春的意思,想要再接再厉全取江州路,但为了将士们的安危和大军安全着想,他却不敢一味迎合上意。

其人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忧虑。

“只是————将军,我军自池州誓师西进,连下八城,持续鏖战已逾三个月。

将士们人困马乏,刀甲需要修缮,箭矢需要补充。

更兼近期这鬼天气,阴雨不绝。弟兄们扎营在泥水里,睡的是湿铺,喝的是浑水,干柴难得,连口热汤都难以保障。军中已现水土不服之症,病倒者日增。”

他抬起头,看向常遇春,眼中是真切的恳求,道:“将军,湖口已破,让弟兄们喘口气吧!只要休整数日,待这雨势稍歇,道路稍干,士气恢复,末将愿为前锋,必为将军、为汉王,拿下江州!”

“赵镇抚所言,正是我等心声!”

第二镇镇抚使张焕本是合肥宿将,有些畏惧常遇春,此刻见赵伯仲打了头阵,也忍不住附和,声音中带着疲惫,道:“眼看这黄梅天就要熬到头了,顶多再有个十天半月,天一放晴,地一干爽,咱们休整得也差不多了。那时再打江州,以我军百战锐卒,攻元狗丧胆残兵,岂不更加稳当?

何必急于这一时,让弟兄们拖着病体继续拼杀?”

常遇春他何尝不知将士辛苦?他自己也是与士卒同吃同住,这湿冷天气,连他这般铁打的身子,关节也隐隐作痛,更何况底层将士?

其人每日巡营,看见的是士兵们泡得发白的脚板,听见的是压抑的咳嗽,闻到的是伤患营里草药也掩盖不住的脓血气息。

大军虽然一路高歌猛进,却也差不多到了耐力极限,他也很想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番。

但等常遇春再次迎上众将的目光时,他眼神里的动摇已被钢铁般的决心取代o

“你们说的这些,俺都清楚。”

常遇春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外的雨声,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俺也想让弟兄们都入城,睡几天干燥踏实觉,吃几顿热乎安心饭。可俺们想休整,天时不允,俺们潜在的敌人更不允!”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湖口向上游移动,越过德化,直指西面的蕲州路、兴国路。

“宋军已经动了!”

常遇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锐气。

“探马确报,宋军南北两路并进,已经攻入蕲州、兴国!若让他们拿下这两路,打通了东进信道,顺流直下,直扑江州,咱们就被动了!

到那时,是咱们以疲兵守湖口,迎战宋军顺流而来的生力军?还是眼睁睁看着江州落入他人之手,让汉王经略江西的大计受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能反驳常遇春对局势的判断。

常遇春作战勇猛绝伦,身先士卒,且赏罚分明,能与士卒共甘苦,更兼连战连胜,带领众人积功累勋,在擎日左卫的威望越来越隆,这也是将士们能够咬牙跟他冒雨作战的重要原因。

他如此明确表态,众将即使心中仍有疑虑,却不敢再公然唱反调,但心中清楚麾下将士真到了极限,不能轻易答应再出兵,帐内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镇镇抚使刘聚是常遇春还未从军就认识的老弟兄,从军后更是一直追随其左右,自认在都指挥使面前还有些情分。他挠了挠头,嘟囔道:“将军,那徐寿辉年初败得那么惨,这才多久?能拉出多少象样的兵马?就算他们磨磨蹭蹭到了江州,又能怎样?依俺看,来了正好,咱们连元狗带宋贼,一并收拾了,给汉王献个大礼!”

常遇春自是不怕徐寿辉,而是不想错过这次机遇。

对汉王来说,早打江西和晚打江西的差别可能不是很大,关键是打下来,还要能稳得住。

但对常遇春而言,此番若能全取江州路,斩断徐寿辉进军江西的希望,他就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充当主力,为汉王开疆拓土。

反之,若让宋军抢了江州,汉军便会失去现在就攻取江西的大好时机。他就只能守住湖口,长期与宋军对峙;要么退回江浙行省,给徐达和胡大海打下手。

这并不是常遇春胡思乱想,而是宋军攻下武昌路后,明显加快了东线推进速度,让他感到汉军攻取江州的窗口期不会太长。

为了说服众将克服困难,跟自己再拼一把,常遇春急得冒火,刘聚还这般轻敌怠惰的模样,顿时来了火气,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狠狠剜了刘聚一眼。

“放屁!”

常遇春的喝骂如同炸雷,骂道:“烂船还有三斤钉!徐宋起事比咱们早,前年咱们还在庐州苦战,人家就已经席卷大半个江南,仅几个月工夫,便从武昌一路打到杭州城下!

那是白莲教经营多年的底子!就算吃了败仗,损了元气,他再差能差过刚起事那会儿?如今宋军休整了数月,再次大举兴兵,你怎知他们不能复现当初之势?”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缩起脖子的刘聚,也扫视着帐中所有将领:“才打了几个胜仗,破了几个州县?就敢目中无人,小觑天下英雄了?!”

刘聚被骂得面红耳赤,嗫嚅着不敢再言。

常遇春这几年追随汉王石山,耳濡目染,学到了很多统御之道。

深知为将者个人的勇猛和意志固然重要,但要想让大军如臂使指,发挥最大战力,必须将自身的意志,转化为全军上下共同的信念与渴望。

他压下怒火,语气放缓,却更加沉凝有力,仿佛每个字都敲在将领们的心头:“汉宋两国争夺江南,江西行省是关键;而取江西的关键,首在江州!得江州,则握锁鄱阳湖口之权,江西门户由此洞开;失江州,则处处受制。”

他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咱们觉得连续作战疲惫,宋军难道就是铁打的?他们不也在冒雨行军,攻城拔寨?

一旦让宋军抢占上游诸城,形成从兴国、蕲州两路夹击江州之势,他们的兵员、粮草,顺长江而下,可比咱们便利多了。届时,咱们再想逆流仰攻,要填进去多少兄弟的性命?”

常遇春的声音已经有些激昂,鼓舞士气道:“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咱们只需要再咬牙坚持几天,一鼓作气拿下德化,就能把宋军彻底挡在江西之外!现在咬咬牙,将来就能少打多少硬仗,少死多少兄弟!

他日,汉王论功行赏,封侯拜将,在座的诸位,还怕少了前程?!”

其实,宋军之所以能在惨败后迅速重整旗鼓,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汉军在江东的凌厉攻势,吸引了元军主力,使其得以保存骨干并获得喘息。

两军眼下虽都处于“连续作战”状态,但汉军是远征攻坚,宋军更多是趁隙扩张,其持续作战的时间和强度不可同日而语。

将领们心里明白常遇春这番话有些“偷换概念”,鼓舞士气之意多于客观比较。但此时此刻,无人愿意,也不敢去点破。

而且,常遇春这番话既有对大局的清醒剖析,又有对前景的热切描绘,更抓住了军中最朴素的情谊与利益,也不是全无道理。

只是,要他们带着极度疲惫的部下冒雨强攻坚城,心中终究有些忐忑。

僵持之际,众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角落的第六镇镇抚使薛显。

薛显的资历颇老,起兵时间还要早于石山,是徐州红巾军第一猛将,以敢打硬仗、恶仗闻名。

自拨入常遇春麾下后,却因种种原因,几次请战都未能抢到破城头功,初时的锐气不免稍挫,近来议事便不再抢着发言。

此刻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薛显心中一动,暗想:“机会来了!”

他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帐中沉闷,道:“咋的?都怂了?被这雨浇灭了火气?”

薛显站起身,魁悟的身躯似乎能顶到帐顶,道:“俺老薛手下这帮崽子,自打整训补充完毕,还没正经打过一场象样的硬仗,骨头缝里都痒痒!既然诸位都缩卵不敢打,那好啊!

这破江州的头功,你们不要,俺第六镇包圆了!也省得你们为难!”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瞬间炸开。帐中诸将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刀头舔血过来的?被薛显如此挤兑,哪里还忍得住?

“薛大胡子!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咱们在池州跟元狗主力拼杀的时候,你还在江宁城里晒裆呢!”

“就是!攻城拔寨,还得看咱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老兄弟!你老薛是条好汉,俺们承认,可你手下那帮新补进来的新兵,刀都没见几次血,还得练!”

“包圆?小心风大闪了舌头!江州城再破,那也是城!”

众人吵吵嚷嚷,矛头直指薛显,却无人敢质疑薛显的勇猛和战功。毕竟他那“徐州红巾第一猛将”的名头,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不过,经此一闹,原本沉闷压抑的帐中气氛,倒是被激出几分火气和活气来。

军队便是如此,再精锐的虎贲,也是由有血有肉、会累会怨的活人组成。为将者,需善察军心,善鼓士气,却不能无视人生理与心理的极限,强驱疲卒赴死地。

“都闭嘴!”

常遇春适时地一声断喝,压下了嘈杂。他目光如刀,再次扫视全场,看到将领们眼中被薛显激起的争胜之心,知道火候到了。

“休整,是要休整。但江州,也必须立刻打!”

常遇春斩钉截铁,下达了最终命令,道:“薛显!”

“末将在!”薛显精神一振,大步出列。

“你第六镇,全员备战,为此次攻城前锋!”

“得令!”薛显声如洪钟,脸上已现兴奋之色。

“其馀各镇,”

常遇春看向赵伯仲、张焕、刘聚等人,道:“每镇各选出三百敢战弟兄,参与攻城。馀下将士,留守湖口城中,抓紧时间休整,医治伤病,修补器械,烘干衣甲!”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森然,道:“待拿下江州,全军休整完毕,再进军。届时,若还有哪个崽子再敢跟咱喊累叫苦,拖沓不进————休怪俺认得你是兄弟,军法认不得你!”

众将闻言,心中稍定。

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异极大,总有人体质更好,每镇只抽三百人的话,再加之薛显所部两千八百多人(有百馀人因淋雨、水土不服等原因生病),勉强能够凑齐一支可战之军。

并能保住了大部分疲惫的部队得以喘息,这已是眼下兼顾战局与军情,最能接受的方案了。

“末将遵令!”帐中响起整齐的抱拳领命之声。

计议已定,常遇春立即遣亲兵去请驻扎长江水寨的都指挥使张德胜。

江州路水网密布,德化虽在江北,但从湖口进军,主力仍需舟船输送。更何况,江州战场的真正关键,从来不在陆上的德化或湖口城墙,而在于能够纵横长江、鄱阳湖的水师力量。

蒙元江南行御史台御史大夫下颜帖木儿,是如今江西元军的最高统帅。此人能文能武,绝非庸才。前年他坐镇杭州,能一路督师反攻,最终在蕲州击破徐宋政权,足见其统兵之能。

他深知守住江西,关键在于控制水面。因此,在扑灭徐宋后,他便竭力在江州重整水军。此番面对汉军东进,下颜帖木儿将陆师分守诸城,自己则亲率水军主力,以为机动作战之中坚。

然而,汉军长江水师在都指挥使张德胜统领下,船坚器利,士气正旺,更兼有火炮这等水战利器,战斗力不容小觑。

此前一次小规模接战,元军水师败退,卜颜帖木儿审时度势,果断将主力收缩进鄱阳湖内的缺省水寨,依托岸防工事,避免与长江水师在开阔江面决战。

此举看似怯懦,实是老成持重之策。

卜颜帖木儿很清楚,自己麾下水军初建,无论战船、装备、兵员素质还是水战经验,都难以正面抗衡汉军水师。

若在江上决战惨败,水军复灭,则汉军将完全掌握长江、鄱阳湖制水权,届时汉军陆师便可凭借水运之利,任意选择地点,深入江西腹地,防不胜防。

既然陆上城池难以久守,不如保存水军这最重要的机动力量,退入大湖,以待时变,或袭扰汉军粮道,或配合陆师反击。

正因如此,本该作为主角的双方水师,在江州战场却形成了微妙的僵持。

汉军水师虽强,却也不敢轻易冒险深入水文复杂的鄱阳湖,去强攻敌方经营已久的水寨;元军水师则龟缩不出,避而不战。

这使得长江水师的将士们空有一身本事,却难获显赫战功,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因此,当常遇春的使者来到水寨,提出需要水师出动大小船只运送陆师,并请调两千精锐水师陆战士卒协同攻城时,张德胜几乎毫不尤豫便应承下来。

长江水师的弟兄们,太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了。

常遇春必克德化的信心,除了源于汉军士气、战力占优,以及元军连败、主帅避战导致守军士气低迷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德化城的城防,远不如江东诸城。

江州锁钥之地,南宋时期曾建有极为完备的城防体系,却毁于元初的“隳城令”,这也是元末红巾军起事,徐寿辉等部能迅速席卷江南诸多州县的重要原因之一。

待元廷后知后觉,下诏各地修复城垣时,江州早已落入徐宋手中。

现今德化等城的城墙,主要是徐宋政权占据时期,在废墟上匆忙修筑的,因时间紧迫、物力有限,颇为简陋低矮。

元军夺回后虽加以增筑加固,但同样面临时间仓促、人心不稳、财力匮乏等问题,修补工作远未成体系,城防存在诸多薄弱环节。

常遇春亲率七千精锐,搭乘水师战船、运输船,逆流而上,直逼德化。船队犁开浑浊的江水,旌旗在潮湿的江风中猎猎作响,士卒们虽面带疲惫,但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汉军兵临德化城下,常遇春不顾细雨,立即指挥部队择地登陆,创建滩头营垒,并令随军工匠和民夫,在选定的攻城正面,冒雨开始组装云梯、壕桥、攻城槌等器械。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雨幕中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进攻决心。

常遇春本人则顶盔贯甲,亲率一队亲卫骑兵,纵马沿城墙外围巡戈,探查虚实,并果断出击,拔除了元军在城外的几处简陋警戒据点。汉军行动之迅猛,战意之坚决,让城头守军相顾失色。

“不要慌!稳住!”

德化城头,江州路达鲁花赤也可扎鲁火赤按刀而立,大声呵斥着有些骚动的守军。

这几年江南战乱频仍,此人也算历经战阵,颇知兵事。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城外雨幕中忙碌的汉军,尤其是那些在泥泞中艰难组装的攻城器械,以及汉军士卒明显被湿冷天气影响的动作。

观察片刻,也可扎鲁火赤心中稍定,转身对周围的军官和士卒们喊道:“看到了没?汉贼不顾阴雨,强行来攻,军伍不整,器械运作迟缓!这正说明他们心急了!

定是得知西面宋军东进的消息,怕被我与宋军前后夹击,才如此仓促进兵,想要抢在宋军到来之前拿下江州!”

他提高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信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江州城虽不敢说固若金汤,但也不是他们这群疲兵能一鼓而下的!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守住城墙,挫其锐气!最多三五日,西面的宋军必到!

到时候,汉贼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宋军新锐之师顺流而至,两部反贼必然狗咬狗!”

也可扎鲁火赤挥舞着拳头,道:“那时,就是我们出击的时候!把这两股贼军,统统赶出江州路!守住城池,就是大功一件!本官必有重赏,朝廷也必不吝封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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