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监听

记忆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涩意，在卡西安的脑海中无声地翻涌而来。

夜已经很深了。

宏伟殿堂内，火焰在灯盏中安静地跳跃。他正专注地批阅着卷轴上的事务。

忽然，他翻动羊皮纸的动作微微一顿。

半掩着的大门后，似乎有一道视线，正隔着门缝悄悄地打量他。

他抬起眼眸，目光越过烛火投向门边。

门缝后，一个黑发的瘦小身影猛地瑟缩了一下，被逮了个正着。

那是他不久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怎么还不去睡？”他放下手中的笔，声音并未带责备意味。

门后的少年迟疑片刻，慢吞吞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背后。

“我……睡不着。”少年微微扬起下巴，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眼神却游移着不肯和他对视，“就随便走走，看看你在干什么而已。毕竟这里太无聊了。你不用管我。”

谎言。

他静静地注视着少年，目光扫过他眼底两抹乌青，以及困倦却强撑着不肯耷拉下去的眼皮。

这几天，他也有所察觉。

这孩子每天都起得极早。往往在他醒来之前，他就已经在殿堂里装模作样地瞎晃悠，装作习惯早起，实际上背过身去时，困得连眼泪都在眼框里打转。

夜晚，他也总是象这样，若无其事地在他门外徘徊，等到灯熄才回去睡下。

他似乎害怕入睡。

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得到的关于这孩子的信息。

他原本是和族人们一起在风雪中迁徙。中途暂歇时，他因为太过疲惫，靠在石堆旁睡了过去。

然而，等他冻醒时，四周只剩下茫茫无际的白雪和刺骨的寒风。

父母、兄弟，亲眷、所有族人，全都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人叫醒他，也没留下一束篝火或干粮，任其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雪中自生自灭。

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总担忧熟睡后再次醒来时，眼前暂时的归宿就会象泡沫一样消散。

他低头注视着眼神乱瞟的少年，眼底冷硬的光泽无声地柔和了下来。

他缓缓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少年警剔地往后退了半步：“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牵着他一路走进隔壁的卧房。

他将少年僵硬的身体按在柔软的床榻上，他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将边角掖好。

“我会在你旁边处理公务。”

随后，他思索了一会儿，微微俯下身。

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晚安吻，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眼睛微微睁大。

他猛地拉起被子将脸捂住，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声音闷闷地、别扭地道：

“哦……你其实没必要这样。我、我并没有觉得孤单……”

“我知道。”他顺着他的话，语气温和地包容了他的倔强。

他直起身，准备转身回书房把那些未完的工作拿过来，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拽住了。

他回过头。

“就……刚才那个，以后……也有吗？”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在昏黄的灯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记忆退潮般缓缓散去，他眼中深潭暗流般汹涌的幽绿也渐渐退却。

卡西安静静地凝视着已陷入沉睡的丞令，垂下眼帘。

他缓缓站起身，将丞令那只伸出来的手塞回被子里，把被角重新捻好。

空气中，银色光晕尤如撕裂的绸缎般浮现。他转身迈入传送门，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四区，清晨。

一座高耸的摩天大楼顶层。

这一整层都使用冷灰色金属墙壁，房间深处，矗立着一台超级主机，无数指示灯闪铄着光芒。

在主机前方，一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曲面屏泛着深邃蓝光。

屏幕前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一头极长的黑色卷发，戴着一副悬浮的环形耳麦。数根细密的光纤从耳麦后方延伸出，接入后方计算机的内核。

此刻她正闭眼沉默着。

整个楼层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数据流在处理器中穿梭时发出轻微嗡鸣。

忽然，女人冷声道：“你似乎没有向我预约过见面，费约拉女士。”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太好了，狄雅娜。”

一个高挑的人影从拐角阴影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穿着复古的优雅年轻女人。一头棕色长发盘起，湛蓝的眼眸里盛着微弱笑意。

她的臂弯里，竟挂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

要知道，四区的气候常年干旱少雨，不说今天万里无云，甚至未来的几个月内都不会有一滴降雨。

“看来你的听觉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如此精准。我就放心了。”费约拉微笑着，在距离狄雅娜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由于我们近期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所以特意来打听打听，你的监听网络，最近有没有捕捉到异动？”

狄雅娜微微颔首，身后的曲面屏上，无数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

“在最近的一个自然年时间里，”狄雅娜抬起头，缓声道，“我的监听网络在全球范围内共检测到生命体发出一千零三十八万亿四千一百六十八万五千四百一十句谎言。”

“但经由筛查，其中，没有任何一句带有‘他’的神权特征。”

屏幕上的数据化作一行醒目红字：【未检测到目标】。

“这是你们想要的答案吗？”狄雅娜冷淡地问。

费约拉看着屏幕上的结果，蓝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嘛，这样啊……”

随即，她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知道吗，狄雅娜，在这个即将变革的世界里，你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

“只要你愿意添加圣环，共享我们的信息网络，未来新世界的神座上，必将有你的一席之地。否则……当命运洪流来袭，孤立无援的神明下场恐怕不太好看。”

狄雅娜猛然睁开了双眼，银色的瞳孔中迸射出寒芒。

“铮——！”

空气中瞬间荡开一圈锐利的波纹。在狄雅娜的背后，浮现出无数把散发着刺目光辉的银色长弓。

每一张弓都被拉至满月，锋利的银色箭矢齐刷刷地锁定了费约拉的眉心和咽喉。

“我保持绝对中立。以前是，现在也是。”狄雅娜的声音里透着威压，“我仅负责监听那个欺诈者的行踪并共享信息，这是对往昔誓言的履行，

“我不帮助联合军与联邦，不代表我就会帮助你们圣环。但如果你再冒犯，我不介意将你们视为仇敌。”

面对这恐怖杀机，费约拉没有流露出半分畏惧。

她优雅地撑开那把复古的黑色雨伞，将伞沿搭在肩上，转过身，向着同伴在后方为她开启的传送缝隙走去。

“复苏的日子不远了，狄雅娜。”费约拉背对着她，轻轻挥了挥手。

“等到那时，你发现天平究竟倾斜向哪一方，我想你会改变主意的。一直到那时候，我们都会张开双臂欢迎你的添加。”

说罢，费约拉的身影没入了传送缝隙中。

传送门在四区一处空旷街道上开启。

天还未亮。几个手下早已等侯在巷口。

见费约拉走出，其中一个领头的下属躬敬地低声询问：“费约拉大人，如何？”

“目前没有异常。”

费约拉撑着伞，踏着优雅的步伐往前走去。

就在这时——

“嗖——”

街道右侧一栋高楼的阳台上，一盆仙人掌莫名被风吹歪，朝着费约拉的天灵盖砸了下来！

“啪！”

花盆砸在黑色的伞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泥土和碎瓷片溅了一地。但雨伞没有半分晃动，一道暗光在伞面上流转，将冲击力尽数化解。

下属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保持着五米左右的安全距离跟随着。

费约拉继续吩咐道：“第九区的营救行动，差不多可以开始了。让纪迟铮那边去安排人手介入吧。”

“是，大人。”

她继续往前走，头都没低，在脚下井盖掉入下水道的同时，翩然越过了黑洞洞的缺口。

路边的一个消防栓突然因为水压过载而爆裂。高压水柱喷薄而出，直冲费约拉的面门，被她偏转的伞面挡住。

一只大肥猫从三楼窗台呈自由落体砸在伞面上后怪叫着弹开。

各式盆栽、鸟窝，烟灰缸，衣架精准投射。

短短几百米，任何可能发生的小概率意外，都在费约拉经过的瞬间变成了百分之百的灾难。

费约拉毫不在意，她抬起头，迎着天际线边缘渐渐破晓的第一缕晨光，微笑起来：

“命运……终究是向着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