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长女（7）

校长一拍大腿，“说得好！每一个为了国家、为了正义而牺牲的人，都应该被铭记。”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这个事情，我可以跟县里反应一下，各个村子自己统计一下牺牲人员名单，选个地方立一个烈士纪念碑，县里看看能不能给拨点钱，再出个名分，官方认定一下这个事情。”

村长说：“钱不钱的都没事，我们自己会刻碑，自己能立，就是县里出名头这事，劳烦您帮忙跑一跑。”

校长摇头，“没什么劳烦的。我的一儿一女都牺牲了，我连他们的尸骨也没见着，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在哪块碑上待着呢。”

村长不好意思说话了，他们家牺牲的是他的侄子，和校长比起来，他好象不够惨。

但明煜敢说话呀，她们家人全都牺牲了，“大爷，没事的，我没爹娘，你没儿女，我给你当女儿。”

校长哭笑不得，“听说过临时组队的，没听说过临时组父女关系的。”

“我怕你伤心嘛。你的儿子女儿都是英雄，他们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而牺牲的，我说句伤你心的话，他们会觉得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而且，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不怕牺牲，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奋斗。现在，他们的理想实现了呀。你把这个告诉他们，他们会高兴的。就是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会有点难过，但是大爷，你不会怪他们吧？”

校长泪流满面，闻言摇了摇头，“不会，我怎么会怪他们？他们都是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

他哭到说不下去，赶忙站起身，走了。

村长瞪了明煜一眼，本想说她两句，一看这孩子也眼框红红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追着校长走了。这是什么事哟，人家来村里公干，高高兴兴的来，哭哭啼啼的走了。以后谁还敢跟他们村打交道啊？

明煜叹了口气，洗了洗眼睛，这才感觉好点了。

当天傍晚，村长敲着锣在村里游走，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到打谷场集合！能来的都来，来不了的，一家至少派一个代表。”

明煜听见声就出来了。

现在村庄的整体水平跟旧社会一样，连个大喇叭都还没有呢，交流全靠吼。

大家到了打谷场，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村长拿着大木块一拍桌子，“都别说话，听我说。”

村民就起哄，“那你倒是快说呀！”

村长也不磨蹭，经验告诉他，一旦开始磨蹭，那就很难开始了，“咱们村要开识字班了。县里派老师过来。所有人都给我学！以前想上学上不起，现在国家免费教我们。大家一定要抓住机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不做睁眼瞎。”

“不收钱？”

“免费的！”

“得买本买笔吧？”

“你拿个树枝在地上写也行！”

事情很快就说清楚了，村长吼得嗓子差点冒烟。

大春站到明煜身边，问她：“你学不？”

“学啊。我跟你说，免费的好处，你不要白不要！而且还不用咱们出去，是老师来咱们村里教。咱也不用担心上当受骗。咱这么多人呢，他一个外来的，要是敢骗咱们，牙都给他打掉。”

大春本来还犹尤豫豫呢，一听她这么说，立刻就下定了决心，“你说得对！而且学会了写字，说出去也好听。”

“没错，很有面子。关键是不花钱！”

免费识字的吸引力是很大的。

“士农工商”的排名传承那么多年，农民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没见识，他们其实是很希望家里能出个读书人的，以实现从农到士的阶级跃升。

但凡家里有一点条件，但凡家里的孩子有一点天赋，很多农民之家就愿意举全家之力、甚至举全族之力送他去读书。

农村里会写字的人是会受人尊敬的。

同样的道理，这时候的农村人对进城去当工人这事确实缺少积极性，因为在那个古老的排名里，“工”排在“农”后面。等他们意识到“士农工商”的排名已经彻底被打破，新的社会规则已经创建起来的时候，确实有点晚了。

明煜回到家，给全家人各准备了一根木棍。

小小的盛家村，连个固定小卖铺都没有，大家日常买东西要么是去镇上，要么就从走村串巷的货郎手里买。

明煜懒得走路去镇上，决定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她把木棍发给大家，“一人一根，都去学认字。”

盛妈笑着说：“我不要这个，我用手指头沾点水在桌子上写。用这个写还得低着头，低时间长了脖颈子都难受。”

盛老爹就说：“我有招。”

他起身去外面挖了点土，加水和了点泥，弄了四块泥板子出来，“就在这上面写，写完了再糊上点泥整平，还能接着用。”

一家四口的学习装备就齐全了。

第二天上午，老师就来了，是一位很年轻的男同志，也就二十岁左右，身姿挺拔，干净利落，面容白净，嘴角噙笑，声音和缓，一看就跟村里人不一样。

大春这个即将嫁人的，表情都带了点羞涩，跟明煜说：“我要是学会了认字写字，能变成老师这样的人吗？”

“不能。他是男的，你是女的。”

听到前两个字，大春还有点失望，听到后面就开始翻白眼，“我不是说那个一样。我是说，感觉。”

“那应该可以吧。”明煜说，“那你可得加油了。人家读了多少年书才能是现在这样，你不会指望认几个字就向人家看齐吧？”

“那不会。我只要有一点象就好了。”

老师姓刘，还是个师范在读生，明年才毕业。放假回家去看自己的中学老校长，临时被抓了壮丁。

大春问他：“老师你毕业以后去哪儿工作啊？”

“应该是留在市里。”

“市里什么样啊？”

“你们去过县城吗？”

“去过。”

“市里大概相当于8个县城那么大。有百货大楼，有工厂，商品也比较多，比较繁华热闹。”

明煜就在那儿喊，“老师我也想去市里工作。”

“那就去试试。现在市里大搞建设，好几个工厂在建，有的职位需要知识和文化，但也有一些不太需要的，只要认真肯干就能胜任。咱们现在是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当工人肯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老师都这么说了，就看谁能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