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半妆
书名:只得徐妃半面妆 作者:玉米煮花生
第132章 半妆
相思殿。
煌煌灯影里,昭佩正对着铜镜取下银钗,双眸因悲伤倦怠而微微下垂。
“徐娘娘!”棉儿急促的走进来,喜悦道,“快别解髻,王爷说要来看您呢。”
昭佩执着银钗的手顿住了。
柳儿生怕昭佩如戴孝般的清素再次惹怒萧绎,就试探着劝道,“徐娘娘,奴为您略加装饰吧。”
“嗬。”昭佩冷笑一声,“不用担心,湘东王要驾临,这是喜事,我一定会好好打扮的。”
说着挥开柳儿伸来的手,吩咐道,“你们去外室等着。”
柳儿棉儿没有办法,只得唯唯诺诺的退下。
昭佩摸了摸手腕间的佛珠,终于拿起脂粉,看向铜镜中素白的面容。
外室。
柳儿扯紧腰间长绦,不安的揉弄着,“徐娘娘那模样,可不象回心转意,我总觉着害怕。。”
棉儿笑起来,“怕什么?左右那和尚已经死了,徐娘娘除了跟王爷和好,还能怎么办呢?”
她说话的神色因年幼无知而显得格外天真,让柳儿又气又无奈,“你还小,你不懂。”
。她立刻抓住柳儿的衣袖,“王爷来了!快,快进去禀报徐娘娘。”
柳儿早就想看看昭佩究竟如何梳妆,只苦于没有理由,此刻听见王爷,便立时转身入内。
“徐娘娘,王爷快到了。”柳儿恭躬敬敬的禀报过,才偷偷抬眼窥看。
昭佩的衣裳还是白灰的颜色,发髻上仍簪着几支银钗,丝毫不见多馀的装饰。而铜镜里映出的,是半张浓妆艳抹,风流妩媚,半张雪白素色,清净哀伤的脸。
柳儿不由惊叫起来,赶紧要上前帮忙,“哎呀,徐娘娘,您怎么还有半张脸没画呢?王爷眼见就到,您快些,快些呀!”
昭佩拂开她擎着胭脂盒的手,轻轻抚摸自己素净的半张脸,“这是留给智远的,不能动。”
“啊?”柳儿面如土色,简直要哭出声来,赶紧哀求道,“徐娘娘,您就别再跟王爷斗气了!好不容易王爷先低头,错过可。。”
话还没说完,殿外便已响起脚步声。
柳儿见昭佩径自站起身来,立时拼命抓住昭佩的裙裳下摆劝阻,“徐娘娘,不要啊!”
“滚开!”昭佩我行我素的一脚踢开她,大步而出。
现在,是她要还击的时候了。
无论多不情愿,无论多厌恶昭佩,萧绎还。但他不能不理会徐家的施压,不能不来跟这个疯女人和好。
所以,当他跨入殿门的时候,脸上自然满布着沉郁的阴云。
而昭佩接下来的举动,更坐实了萧绎的猜测。她微微俯身,正正经经的行了个礼,“妾身见过湘东王。”
虽然想不通昭佩为何有此转变,但笑脸相迎总比恶语相向来得好。
忽然有一股久违的温情,从强行封锁多年的角落里崩溃溢出,瞬间盈满了整个心胸,逼迫萧绎扶住了昭佩的手臂,用十年前的语气轻声道,“看看,怎么妆化到一半就急着出来?难道我会跑了不成?”
昭佩根本没有听萧绎说话,在她看见萧绎那只薄翳复盖的左眼时,更恶毒的想法就破土而出。
她决定不再提智远,而是用最温柔的语调,字字清淅道,“妾身哪里是着急,只是想起殿下眇目,化全了也是白白浪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满含难以压制的讥讽。
萧绎仿佛被一支冷箭戳进心口,箭上的倒刺勾扯着薄弱的脏腑,直扎到鲜血淋漓,肝肠尽碎。
他努力控制着眼睑,不让眼泪破堤而出,而他的手,还僵硬的留在原地。昭佩小臂上的热度隔着衣料,正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二人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昭佩能明明白白,纤毫毕现的看清萧绎那受辱受伤的痛苦表情。可她的心里
作为最后的追击,昭佩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露出嘲弄的微笑,“你这副虚伪肚肠,真叫我恶心。”
没有人能打赢如此猝不及防的战争,所以萧绎输得很惨。他站在原地,空荡荡的手尴尬的留在冷风中。因为只顾努力压制泪水,却忘记了微张而发抖的双唇,和上下打颤,发出轻微交击声的牙齿,以至于暴露出全军复没的凄烈。
周围被吓傻的侍从们全都禁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就地消失,以免被之后的风暴波及。
良久之后,萧绎终于发出一声带着痛的颤音,“徐昭佩!你。。”
一阵夜风吹过,让萧绎从内而外的发冷,竟想不出要如何有力还击,场面瞬间又陷入静寂的沉默。
“王爷!”
元金风大大咧咧的嗓门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僵局。
萧绎趁势抹了把脸,竭尽全力,用最平静的姿态转过身去,看向轰轰烈烈的一大群人。
元金风虽然被冲昏了头脑,可一旦走近,还是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妙。尤其在看到昭佩堪称诡异的妆容后,更立时压低声音,垂首肃目,“王爷,徐娘娘,妾身刚刚抓住了在王宫装神弄鬼的人,特意送来给王爷处置。”
萧绎怔愣了一刹,才理清元氏的意思,然而他真正关心的,却是如何从窘境脱身。
“把人押进来。”。此刻他所需要的,是赶紧坐下来歇歇,直到他能恢复出支撑表象的威严。
可就在元氏带着人进门的刹那,本来一动不动的昭佩忽然冷声道,“站住!”
元氏畏惧的停下脚步,等侯下文,萧绎却已然我行我素的坐在上位,用刻意延长的眨眼和呼吸缓和发黑的右眼,嗡鸣的头脑。
昭佩先拦住元氏,又对着萧绎低喝,“滚出去!”
萧绎却反其道而行之,“都进来。”
元氏略作权衡,还是垂着头,侧着身子,带着奴婢们进了殿门,“王爷。”
萧绎不理会门边横眉竖目的昭佩,只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元氏想起很快就能扳倒王氏,进殿前的惴惴不安就又烟消云散,赶紧上前半步,“妾身原本在语迟那儿下棋,一时斗的入迷,所以夜深才还。谁知刚下回廊,就见树后显出张鬼脸。妾身不信鬼神,所以要上前查看,谁知这鬼非但转身就跑,还被绊倒在地,分明就是个人啊。”
元氏说着,一指被小厮压在地上的舞姬,“就是这舞姬,她说是王夫人指使的。”
“什么?”萧绎蹙起长眉,只觉头疼更甚,但还是强压着问那舞姬,“是王夫人指使你的?”
叫兰香的舞姬却瞬间推翻了供词,摇头道,“不!是奴与素丝交好,看她惨死杖下,郁愤不能平,所以扮做鬼怪,要吓为非作歹之徒。”
元金风瞠目结舌的瞪着她,“你!你刚才明明说。。”
舞姬伏在地上,看不清眼神,“那都是元夫人逼迫奴,想要诬陷王夫人的。”
“啊?”元金风气急败坏的跺着脚,“你怎么敢抵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亲口承认的!”
她说着转向仆婢,“你们,你们不是都听见了么?”
仆婢们看不透其中纠葛,也难猜测王爷王妃的心意,谁都怕得罪人,谁都怕说错话,所以面面相觑,个个嗫嚅无言。
元金风百口莫辩,只能回头求助萧绎,顺便拉扯昭佩的支持,“妾身的性子,夫君是知道的,妾身所言,绝无半句作假啊!此事若真为王氏指使,当初徐娘娘肯定也是被王氏陷害的啊!”
昭佩被陷害的念头落在萧绎耳中,让他的手又颤了一下,“去,把王夫人请来。”
“不必了。”
仍靠在门边的昭佩忽然出声,制止了要转身的仆役。
她颇为体贴的微笑起来,“这个时辰,懿繁怕是早就睡了,起来再冻坏了身子,不是要惹殿下心疼?”
元氏盯着昭佩,不敢相信昭佩竟为王氏说话,“徐娘娘。。”
昭佩抱着手臂,加深了笑意,“吵吵闹闹,争争嚷嚷的,又是何必呢?”
她说着,伸手指向那披头散发的舞姬,“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我闲着没事,让她扮鬼好玩。”
这下非只元氏和萧绎,连仆婢和那个舞姬都惊诧的看过来,被昭佩给弄糊涂了。
昭佩仿佛看见什么可笑的场面,咯咯笑了两声,又忽然冷下脸色,“既然有人认罪,就不必再审了。我困了,从我的相思殿滚出去!”
就算元氏再不服气,也不敢在这关头多留,只能与仆役舞姬一道散去。
昭佩闭了闭眼睛,下出最后一道逐客令,“包括你,萧绎。”
萧绎站起身,不肯服输的露出更冷的脸色,昂首阔步而行。
直到走过昭佩身边时,他才停下脚步,哑声问道,“为什么要承认?”
“为了让你滚。”昭佩抬起玉手,指向殿外的方向,语气陡然加重,“滚!”
那只纤细的皓腕上,赫然挂着一条佛珠,正随昭佩的动作猛烈晃动。
滚烫的血液席卷而来,带着猛烈的攻势烧红了萧绎的双眼。从这串刺眼的佛珠,到分作半面的妆,灰白色的裙裳,发间的银钗。。所有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全都在爆发着呼之欲出的真相。
汹涌的耻辱陡然炸裂在眼前,冲起愤怒的力量。
萧绎掐紧了那只手腕,恨声逼近昭佩,“你在为他戴孝?”
腕间传来的剧痛让昭佩挣扎了两下,但她没有喊疼,也没有哀叫,而是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转而进攻别的方向。
她忍着疼痛娇笑起来,“是啊,我就是在戴孝。不过殿下也不必生气,好歹妾身还留了半张脸给殿下呢。”
经过滔滔岁月的折磨,昭佩仍保留着绝大部分美貌,尤其是在恍惚的烛影下,那半张艳丽的笑颜便如夜里挑灯看花,美的人眼前乱颤。
一种天然的,用再多
当昭佩感觉到萧绎粘贴来的薄唇时,她对于萧绎的最后一丝期盼,也完完全全的被这个人亲手扼杀了。
“啪!”她重重地撇过头去,抬手就赏了萧绎一个响亮的耳光。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混着冷笑的讥讽,“王氏应该还没歇息呢,就算歇息了,也一定很乐意爬起来伺候你。”
昭佩眉目间难以掩饰的厌恶刺穿了萧绎最后的尊严和耐心,激的他濒临疯狂。如果再和这个女人多说半句话,他一定会忍不住杀了她。而现在的萧绎,无法承受此举可能带来的后果。
权衡之下,萧绎终于松开她的手,故作潇洒的拂袖而去。
角落里的棉儿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傻,软着身子一动不能动。
柳儿赶紧跑上来,哭着抱起了昭佩青紫淤血的手腕,“徐娘娘,快坐下,让奴擦点郁金膏。”
说着疾步绕进内室,劈劈啪啪的翻出雪白小瓷盒,又对已然缓过劲来,正在喘气的棉儿道,“快,快去端热水来!”
昭佩的面容因痛楚而惨白到与瓷盒一色,柳儿又轻又缓的揉着,生怕碰碎了她。可抹着抹着,又忍不住劝道,“徐娘娘,您这是何苦呢?王爷能不计前嫌,您就该。。”
柳儿艰难的咬了咬牙,继续道,“该顺水推舟,跟王爷和好才是。这样对您,对徐家,对世子公主,都有好处啊。”
昭佩露出个痛彻心扉的笑容,“可我一见到萧绎,就直犯恶心。”
她转而看向自己青肿的手腕,沉下声音,“从今后,不许再放萧绎进门。”
柳儿既不敢答应,又不敢拒绝,只能垂首无言。恰好棉儿端了热水进来,柳儿就趁势把热水撩拨的哗哗作响,拧出热巾,给昭佩敷手腕。
昭佩盯紧冒着白气的软巾,忽然问道,“给庐陵王的信,有回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