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为狂
书名:只得徐妃半面妆 作者:玉米煮花生
第136章 为狂
建康。
邵陵王宫。
长史刘显正带着一群官吏幕僚,跟在邵陵王身后,查看几件崭新的兵械,“殿下,这些铠甲刀戟都是刚打出来的新样式,绝对坚固锋利。”
“待我试来!”邵陵王闻言,猛地提起一杆长戟,飕飕便挥舞起来,吓得众人退避四散。
等他试的满意了,便微喘着气,将长戟铛的一声砍在铠甲上,甲面顿时出现浅浅的凹痕,但并未破裂损毁。
邵陵王见状微微点头,“不错,就按这样式造甲胄五万,长戟五万。”
功曹史袁枢蹙起了眉心,“殿下,您如此大造器甲,徜若传扬出去,只怕。。”
“哼!”邵陵王冷笑着昂起脖子,“七官八官,还有我那几个好侄子,全在外大肆练兵,他们怎么不怕传扬出去?将来就要靠我这些兵械抵御家贼,不多造怎么行?”
一个叫李素的幕僚低声提醒道,“可是银钱方面。。”
邵陵王不在意的豪气挥手,“开府库查查,有多少都拿出来,要是不够,我还有金银器。”
正商议时,忽见邵陵王的次子萧确身着朝服,带着随从远远而来。
萧确在邵陵王五步开外停了身形,谦顺拱手道,“官家传儿子入宫,诏为改授封官事。”
邵陵王随意摆摆手,“去吧。”
萧确瞥了一眼父亲手中的兵械,默然而退。
台城。
文德殿。
武帝身着僧袍,坐在上位,正翻看一卷文籍。面前的桌案左侧,还摆着堆积如山的书卷,看厚薄材质,显然与武帝手中的同属一书。
国子助教皇侃躬敬的侍立在侧,略显忐忑的等待武帝评价。皇侃身边还站着个目光呆滞,双唇微张的官吏,正紧盯殿中燃起香雾的圆形铜吊炉,不知在想什么。
内侍快步而入,禀报道,“陛下,正阶侯萧确在外求见。”
武帝放下书卷,露出微笑,“宣。”
萧确恭谨的踏入大殿,行礼道,“臣萧确,拜见陛下。”
“免了免了。”武帝说着,和蔼的对他招手,“正好,快来看看皇侃新撰的礼记义疏。”
萧确脸上露出合适的喜悦,既不显得受宠若惊,又颇带对武帝的尊崇。他缓步行至阶前,接过了内伺奉上的书卷。
武帝看着认真审阅的萧确,略显骄傲的对皇侃道,“我的孙辈中,就属确儿最有文采。他若说你的义疏好,才是真的好。”
说话间萧确已然看过一卷,先奉还给内侍,才拱手道,“回陛下,皇侍郎所撰礼记义疏,既精且深,又大不同于汉晋时训诂俗论,堪为清玄新致之佳作。”
武帝赞赏点头,“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皇侃连忙跟着道,“臣谢陛下,谢正阶候赞誉。”
武帝捋捋胡子,言归正传,“确儿啊,你不是说想入朝为官吗?我看你很有文采,不如先出任秘书丞吧。”
秘书丞是掌管文籍,典阅奏事之官,地位高比尚书郎,职务却最清闲,堪称文职第一,是寻常人求也求不来的。
本该兴高采烈的萧确却似有不乐,斟酌迟疑道,“陛下,臣不愿在京作文,求陛下将臣封往边关蛮夷之地,为国除贼攘虏!”
武帝先是一愣,继而摇头失笑,“确儿啊,你有此雄心,自然是好。可看你身弱力薄,恐不能久受风霜啊。这样吧,我先改封你为永安候,到永安去历练历练,等今后再做别论。”
萧确不敢再辩,只能垂首称是。
这期间,皇侃身边的呆滞官吏却象着魔般,慢慢开始往台阶下走,直冲着那圆形镂花香炉而去。他也不知道看路,就把俯身拱手的萧确撞得一个趔趄。
萧确直起身来,却见这无礼之徒竟丝毫未做停留,已经开始围着香炉转圈,不由瞠目结舌,“陛下,这是。。”
武帝无奈的摇摇头,亲自呼唤那官吏,“祖暅。”
谁知那官吏竟连武帝也不理会,仍痴痴傻傻的扳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
武帝猛然提高声调,“祖暅!”
“啊?”官吏如梦初醒,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回过神来拱手,“臣在,臣在。”
武帝嫌弃的瞥他一眼,“你方才撞到永安候了,还不快行礼赔罪!”
祖暅赶紧依言转向萧确,“臣材官将军祖暅,拜见永安候。请永安候恕罪。”
“无妨,无妨。”萧确素闻祖暅大名,此刻非但不计较,还赶紧问道,“你就是祖冲之之子,那个编篡《缀术》,修改漏刻的祖暅?”
祖暅拱手道,“正是。臣继承家父遗愿,誓要将缀术推行于世,令天下尽学之。”
武帝翻翻桌案右侧的一摞书卷,“这缀术也太晦涩了,我都看不懂,怎么能推行于世呢?”
祖暅比出四根手指,“一时半刻的确难懂,但臣之幼子用时四年,已然尽数学通了。”
“四年?”武帝听说如此耗时,便摇摇头,不再跟他多言,转而与皇侃研究他的礼记义疏。
萧确趁机询问祖暅,“祖将军为何总盯着那香炉?”
祖暅捋捋胡须,滔滔不绝的演说起来,“臣在想,如何为此炉计积。先假设此炉为实心,用开立圆术量外径,置积尺数,以十六乘之,九而一,所得开立方除之。后量内径,同法得积,与前体积相减。这样说来很是简单,可难就难在此炉的镂空花纹,纹路非方非圆,盘绕难缠,必须另有办法计算不可啊。”
萧确眨着迷茫的双眼,根本听不懂祖暅在念什么天书,“这。。”
武帝在上面听见,也颇觉头痛,“好了好了,别罗嗦了。我就把那香炉赐给你,拿回去慢慢算吧。”
“谢陛下。”祖暅喜出望外,赶紧连香炉带吊着香炉的架子一起抱在怀里,“臣告退。”
萧确也赶紧道,“臣告退。”
邵陵王宫。
看见萧确回返,几个小厮连忙赶上来牵马车,递脚凳。
萧确下了马车,问他们道,“父王今在何处?”
小厮赶紧答道,“正在西殿饮宴。”
萧确便吩咐那小厮,“你去看着,待宴罢再来知会。”
等径直回到住处,也不进殿,就冲着左右服侍的随从道,“去!把我的兵书都找出来!”
说着自抽起木架上的一杆长枪,费力的挥舞起来。
左右随从惊得瞠目结舌,齐齐劝告,“侯爷,您这是怎么了?”“侯爷小心,别伤着自己!”“哎呀!当心啊!”
萧确喘着气回过头来,“总有一日,我要为国家破贼,你们等着瞧吧!”
几个随从看着状似癫狂的萧确,不由得面面相觑。
荆州。
湘东王宫。
蹊径连着的偏门旁空无一人,只有毫无脚印的清净白雪,似乎很是可行。
昭佩尽量放慢脚步,扶着柳儿的手卸下门闩,欲行脱逃。
“王妃请回!”
门外忽然挥下两条手臂,伴随着猛烈的低喝,吓得昭佩和柳儿后退了半步。
昭佩又惊又气,惊的是士兵竟毫无声响的藏守在如此偏僻的门后,气的是被长久关押后的怨怼。
她被这一气一惊搅的怒火中烧,就由着脾气伸手指斥,“你们怎么敢拦我!告诉萧绎,他要是再不放。。啊!”
一只白尾黑猫不知从何处扑来,伴随着“喵”的尖鸣,刺啦窜过昭佩的手背,在上面留下血淋淋三道伤口。
“徐娘娘!”柳儿连忙扶住昭佩,抽出手绢就先按在渗血的伤口上。
她看见熟悉的黑猫,不由恨声道,“是王夫人养的墨里藏针!”
那没眼色的黑猫抓了人竟不逃走,还徘徊在房檐上,趾高气扬的神态象极了王氏。正在气头上的昭佩捂紧自己的手背,咬牙切齿的瞪向黑猫,“欺人太甚,他们未免欺人太甚!”
柳儿觑着她的神色,嗫嚅道,“徐娘娘。。”
昭佩将手一指那黑猫,“来人!给我把它打死!然后剁成肉酱,送给王氏!”
门外的兵士虽然奉命看守王妃,但对于昭佩,还是不敢多做违抗的。见眼下昭佩已经消却外出之意,自然乐得替她杀只畜生,多赚两个赏钱。
当即只留下两个看守小门,其馀人等尽皆答应着,提械追逐黑猫而去。
柳儿不由规劝道,“徐娘娘,或许只是畜生发野性,王夫人并不知情呢?若真弄什么可怖的猫尸送去,万一吓坏了王氏,恐怕王爷绝不肯善罢甘休的。”
昭佩冷冷一笑,“就是要他不肯善罢甘休,就是要逼到他出妻为止!这次是猫,下次就是王氏!王氏死了,还有袁氏,还有其他的姬妾,要是萧绎再敢关着我,我就把她们全杀光!”
柳儿颤斗着肩膀,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椒兰殿。
殿内正燃着安神香,掺了甘草迷迭的怪异气味,说不上好闻,也并不难闻。
阮修容靠着软枕,由侍婢慢慢喂药汤。
萧绎坐在床侧,满面担忧,“阿娘怎么总是病魇?”
阮修容推开见底的药碗,轻咳着叹了口气,“唉,不知为何,近日总梦见丁贵嫔。她就那么站着,阴森森的看我,仿佛有很大怨气似的。”
萧绎闻听此言,手几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
阮修容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继续道,“我虽偶尔说两句贵嫔的小话,到底没有害过贵嫔,何至于招来怨恨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大眼睛,“思来想去,唯有当初贵嫔因永兴公主自尽而受官家叱责时,曾有人传言是我陷害贵嫔。可,可的确与我无干啊。。贵嫔泉下有知,定能明辨是非,不会错怪我的。那还会有什么事呢?”
萧绎赶紧打断了阮修容的思索,“阿娘,别胡思乱想了。梦由心生,越是怀疑,越要梦见的。”
阮修容点点头,暂时将丁贵嫔抛开,又发愁道,“可眼见快到年下,我却常生病痛,实在难以打理王宫内事,你那王妃更指望不上。。这要如何是好?”
萧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交给王氏好了。”
“胡说!”阮修容自己虽为妾妃出身,可对尊卑礼数是半点不肯妥协的,当即嗬斥道,“虽说王氏乖巧讨喜,又诞育过子嗣,可到底不是正妃。让她操持内务,岂不要遭人耻笑?”
萧绎不敢与母亲强嘴,只能唯喏称是而已。
阮修容看见他的消减模样,不由得心疼道,“唉,你这个年纪,正是要发壮宽腰的,怎么倒一天比一天瘦?你要知道,娘渐渐老了,不能一辈子照顾你,要同你度馀生的,只有妻房而已。依娘看,没有个可意的正妃终归不行。既然徐氏已生外心,干脆你就放她回娘家好了。虽说这时候难再寻望族,娶一个门楣略低的也容易。况且年轻的好生养,你这二子一女搁到兄弟中,未免忒显寒碜了些。。”
萧绎低着头,忽然轻缓却坚定的说道,“我不放。”
阮修容愣了片刻,才想明白萧绎的意思,“儿啊,都闹到这田地了,你怎么还是不开窍?你好心留着徐氏,她反倒要恨你呢!”
“我不放,”萧绎赌气般重复了这一句,又很快平复下神色,入情入理的解释道,“儿子是怕官家因此恼怒,再说,徐家或要为此生嫌隙,就更不值得了。至于年节,王氏虽为妾,帮阿娘料理些小事,总无防碍的。”
阮修容闻言,忽然想起孙儿,不由叹的更悲,“是啊,还有方等含贞挡着,的确难打发徐氏。既如此,就依你吧。”
这里计议方定,便有个急匆匆,哭丧着脸的侍婢快步而来,“修容!王爷!不好了!徐娘娘把王夫人养的墨里藏针剁成了肉酱,血淋淋的送到章华殿,王夫人吓得昏过去了!”
“什么!”阮修容睁大双眼,赶紧就要挣扎起身,“快,快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千万别出什么大事。”
萧绎立刻扶住阮修容,又是宽慰又是阻拦,“阿娘别急,没事的。您快先歇着,儿子去看就行了。”说着转身便走。
阮修容惴惴不安的捂住心口,慢慢抹起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