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燕泥

书名:只得徐妃半面妆 作者:玉米煮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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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燕泥

33310若也可以输入网址ШurЦo3东桥。

待昭佩到得桥头时,满是游人的秦淮河畔却未有半点孔明灯影,惟可见春水夜雾的数十摇船内,正来来往往,忙活着采扎灯帛的男女。

柳儿向路人问过清楚,便回报昭佩道,“徐娘娘,人都说还有两刻才开禁放灯呢。那几条船是卖孔明灯的,若是未及自带,可以向他们去买。”

昭佩还没说话,棉儿就顾盼道,“两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如何消遣是好呢”

“糖芋艿蜜苏糕牛羊羹”

有年迈老妪的声音穿云而过,瞬间指点出一条明路。

昭佩便笑道,“走,尝尝她的糖芋艿,牛羊羹。”

柳儿赞成的连连点头,“方才内宴上,徐娘娘只顾着跟公主说话,什么都没吃呢,也正该垫垫。”

摆着几盏招客花灯的小摊,就在离桥不远的庙墙边,位置得天独厚。

可惜此刻人群多挤在桥边,纵然老妪的喊声中气十足,摊前却依旧半空半满,只坐了五六个食客。

老妪见得昭佩一行的装扮,赶紧上前殷勤问道,“几位快请坐,吃点什么”

昭佩看她形容干净,便放心吩咐道,“每样各来五份。”

“是,是,客官稍等。”

老妪去准备吃食的当口,旁边的小庙忽然开了侧门,由四个道童从里头抬出一位紫姑,径直放在外头新砌的土坛上。

这紫姑当然不是真的神仙,只是个从头脸脖颈,到手脚耳际,都打上厚厚一层玉铅粉,白如秋霜的清秀女子。

道童将她放正后,又取了求卜问卦的香檀箸在雕花筒内,并一只索取供奉的陶碗于身前,便赶紧摸摸而退。

这女子一看就惯会装神弄鬼,当时在土坛盘腿坐定,也不多做言语,就闭目捻指,嘴里咿咿呀呀的唱些鬼画符,瞬间引得一片围观。且逐渐有三三两两的善男信女开始求占吉凶,供奉银钱。

围观的人多了,小摊的生意自然跟着转好。

有妇人带着个幼童坐到摊前,也点了一份吃食。

幼童坐在妇人怀里,却不断挣动着看向紫姑,“阿娘,她是谁啊”

“是紫姑。”

“紫姑又是谁”

“紫姑是个善良的美人,后来嫁与一位刺史做妾。可刺史家却有一个心肠恶毒,酷爱嫉妒的大妇,竟然在正月十五这日害死了紫姑,所以世人都在今天祭祀紫姑,向她求占吉凶。”

“啊,那大妇真坏我以后当了将军,先把她杀掉”

昭佩带笑的脸愈听愈生阴沉,等到老妪端来冒着香气的碗碟时,已经变为横生的郁色。

灯影下,剥得雪白的竽头遍撒红糖,如棠花覆雪般风流,配上热腾腾的牛羊羹,的确不失为春夜渐寒时的美味,可昭佩却全无品尝的胃口。

柳儿见状,赶紧抚了抚昭佩的手背,“徐娘娘别去听市井闲言,快尝尝这芋艿,香甜的很呢。”

昭佩推开她盛在勺中奉来的嫩芋,只摇头道,“我心里烦躁,还是你自己吃吧。”

那老妪尚未走远,偏又是个爱搭话的,此刻不由笑着夸道,“看夫人生得如此美貌,穿戴又富贵,难道也有烦心事可见普天底下,再没有真快活的人了。”

她的话虽然不通,却满溢市井小民的滑稽气息,不禁逗得昭佩莞尔一笑。

柳儿见昭佩重新发笑,也跟着摇头晃脑的作怪道,“阿婆说的在理,可见老人言真堪听也。”

昭佩点点她的鼻尖,“快吃你的吧,柳大学士。”

这样小摊前的吃食经不得认真嚼裹,若放开去吃,十口八口也就见了底。

等柳儿付过钱时,竟然还不到放灯的时辰,昭佩便吩咐杏儿朵儿道,“你们俩做伴儿,去买几盏孔明灯来。”

“是。”

杏儿朵儿依言而去的时候,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从小庙里状似无意的出来,捋着胡须经过紫姑面前盆满钵满的钱碗时,却悄悄露出满意而笑的神情。

昭佩晃眼间瞥见这道士,心头就陡然升起一股久别重逢,万分熟悉的感觉,不由叫道,“道长留步”

那道士从人群中回头见了昭佩,顿时露出尴尬的笑容,“这位夫人,真是多年未见啊。”

昭佩附和道,“多年未见,道长的容貌却分毫未改,否则我还认不出呢。”

她说着极为奇怪的示意那道士明亮的双目,“怎么道长的眼疾治好了”

道士摸着自己的眼角,讪讪一笑,“是啊,是啊,治好了”

这样的谈话本已难堪,再加之道士记起当年信口骗酒钱的事,更平添几分愧色窘态,就补偿般将昭佩往庙里让,“外头人多杂乱,请夫人进来坐坐。”

又赶紧吩咐道童,“快上好茶。”

昭佩察觉到这道士颇有几分滑头世故,装模作样的本事,却非但为感厌恶,反觉极为有趣,何况她难得遇到故人,就继续与他说笑,“道长竟收得如此多高徒,还盘了座庙宇,可见近些年阔绰了。”

道士此时略有镇定,便轻咳数声,干脆大方承认道,“夫人真折煞贫道,贫道昔时穷困,所以四处拐骗,近来已经改邪归正,改邪归正了。”

他为了阻止昭佩重提旧事,就献宝般拿出一桶三十六支灵签,“当年那卦钱收得略贵了些,今日就免费再为夫人解一签。”

又赶紧补充道,“这是周公姬旦之后人传下来的签文,百试百灵。”

昭佩却不先抽签,而是对柳儿道,“多拿些香火钱奉与道长。”

“诶,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道士见柳儿摸出一块金子,不由得眼中发亮,嘴上连连拒绝,手里却忙接住,立刻就塞进怀里,“贫道真是太贪财了,惭愧,惭愧啊”

昭佩被他的滑稽做派逗笑,便取过签筒,哗哗抖了两下。

啪嗒一声后,地上落出一支签文。

柳儿赶紧拈起,缓缓念道,“冲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成迭后,到头迭坏复成泥。批曰燕将独守聊城。”

“千般用计,晨昏不停,谁知此事,到底无成。此签乃孤燕衔泥之象,凡事空心劳力,家宅凶,婚姻离散。”

道士先说一通凶兆,吊足了人的胃口,才觑着昭佩脸色道,“然此签先难后甘,反复无常。家宅凶,另辟家宅则吉,婚姻散,运至却更逢君子。夫人千万留心了。”

柳儿本欲嗬斥这胡言乱语,招摇撞骗的老道,可见昭佩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边堪堪停住了滚到嘴边的话,转而言及他事,“夫人,外面该起孔明灯了。”

道士很有混迹江湖的进退有度,当即起身送道,“如此贫道不敢多留,夫人珍重。”

东桥。

秦淮河畔十里月明,一步一人,满隘于桥畔的百姓们,几乎都在点燃孔明灯。

灯海如山而起,掺杂着灯帛上形形色色的愿望,飞向遥远天际。

柳儿就问昭佩道,“徐娘娘,咱们的灯上可要写心愿”

昭佩望向夜空中星汉接逐,明明如玉的亮点,眼眸却落满迷茫。

若是很久以前,她可愿阿娘身体康健,愿夫君平安顺遂,愿自身早得贵子,愿可及至今日,她终究还是落得两手空空,愿无可愿。

于是昭佩只得微微摇头,“我没有愿望,你们各自书写就是。”

侍婢们从近前置笔墨的书摊一一写罢,便趁微风正好,燃灯推向明月。

绚烂灯影照亮夜空带起的震撼在仰的脖颈发酸后渐次消散,周围就开始传来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今年怎么格外热闹”

“朝廷老儿各地搜查流移失桑梓者,命各还田宅,免赋役五年,所以建康也添了不少人口。”

“听说免赋役的文书用的是最贵的蠲纸。”

“啧啧,几张纸算什么你们怕都不知道吧听说今夜台城内宴,光是蜜烛就烧了一万支。虽说光动天地,可少说也烧掉百万钱。”

“这你就没见识了,朝廷动动手指就是金山银山,百万钱连根寒毛不值”

酸唧唧的市井流言很快又为别的声音所掩盖,寻其来源,最早是一个骑在父亲肩上的稚子,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阿父,那灯能飞,我也要坐上去飞”

“阿娘阿娘你写好了么”

“愿与卿白首之约”

绛纱灯影间,尽是家家户户,夫妻儿女无限欢乐的笑声。昭佩立身其间,就忽然发现,人群以某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翼翼的在她们身边绕成一个似是敬惧,又似是冷漠的圈。

她被孤零零的隔在圈外,点检所馀时,唯剩一身孑然于繁华间的孤单。

帝都今夜良宵,争奈无人与共。

小庙。

内室。

紫姑和钱碗被道童重新抬回庙内,庙门一经关闭,那紫姑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就消散殆尽,转而为笑意所取代,“师父师父,今天收了好多钱”

道士盯着赚的盆满钵满,被堆积如小山的铜钱所掩埋的钱碗,不由喜上眉梢,“既然走了财运,就给你们都扯一身新行头,明日再吃好酒好肉”

道童道姑顿时欢欣雀跃,“多谢师父”

道士摇头晃脑,又摸摸怀里的金块,得意的吩咐道,“快把这钱都抱到为师榻间。”

道姑是个女孩,难免偏爱干净,就赶紧劝道,“师父快别睡在上头,那些信徒里什么人都有,怕是钱不干净。”

道士摸着她的脑袋笑道,“你这孩子忒傻气,哪有人嫌钱脏的”

道姑不服气的撇过嘴,便引起一院笑声。

月过中天后,戏场灯辉转眼消散,从朱雀门内传出的丝竹也渐闻渐远,终至不见。

人影愈稀的街头,只剩老妪的一盏孤灯,仍试图招引最后的食客。

“糖芋艿蜜苏糕牛羊羹”

深夜。

何府。

马车缓缓停在门前,小厮们就赶紧迎出来。

朝服珥貂的何敬容从车内落稳脚,就边往里走边吩咐道,“拿解酒汤来。”

小厮尚未来得及答应,阁内就走出一个美艳的妇人,正是何敬容的宠妾费氏,“夫君回来了,妾身已经备好解酒汤,此时凉热正好。”

说着上前扶住他,就往屋里带。

何敬容才坐定舀了两口汤水,就忽然问道,“都快五更了,你怎么还没睡”

费氏摆手示意婢女退下,这才回身自案边取出一张书帖并一份礼单,“今日夫君前脚入宫,后脚就来个什么谢夫人,说是儿子年纪渐长,却没有个体面的官职,所以想为子求官。妾身见是谢家的人,料夫君应该答应,这才自作主张收下了。”

何敬容见礼单丰厚,且书帖上的人名有几分熟悉,便细问道,“她要求什么官”

“并未指明,只说随意给个体面清闲的就好。”

费氏答罢,便好奇的凑近细看名帖,才读两行,却不禁怪问,“既说姓谢,如何又姓裴”

“他是夷陵烈侯,左卫将军裴邃的从侄,父裴氏,母谢氏。”

何敬容放下礼单,揉揉微涨的侧额,费氏就很有眼色的赶紧替他轻按。

何敬容这才思索着渐蹙眉心,“清贵的官衔不是没有,只是不由我召辟,还得走动吏部尚书刘孺”

费氏忙接口道,“谢夫人说她已经打点好刘尚书,如今就缺夫君一句话了。”

“好吧。”何敬容轻轻哈欠一声,半睡半醒的将此事拍板,“过几日就给她办。”

费氏生怕何敬容睡着,误了自己的事,就赶紧趁他还残存着两分清明的时候拿起礼单,“那这礼单”

何敬容不在意的微作摆手,“你拿去吧。”

费氏喜上心头,立刻将礼单往袖中一塞,殷勤道,“夫君,宽了衣再睡。”

这里扶了何敬容入眠,前后左右收拾停当,才悄悄迈出房门,抬手招来个小厮。

小厮虽然早就替她办惯了差,但还是佯作不知的躬敬道,“费夫人何事吩咐”

费氏拿出那张礼单,指指几样最显眼的,“先把这些钱兑出来,全都送到城西费府,我二弟手里。”

“是。”小厮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去。

“且慢”费氏却又叫住他,极为不放心的叮嘱道,“若是一次全给了他,难免又大手大脚,花天酒地的挥霍。你且先送一半过去,等他不够了来要时,再给另一半。”

“是。”小厮这次答应罢,就没急着转身,而是略等着看还有没有后话。

费氏果然又道,“等等,你再告诉他,就说不许酗酒赌博,不许到花街柳巷,更不许再见那些狐朋狗友。若让我发觉,从此就别想问我要钱了。”

三四次下来,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干净,费氏这才放心的重新回房,紧紧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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