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策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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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至春末夏初，御湖的莲花就早早盛开，清芬绵绵随风，辗转飘入净居殿。

炉内的檀香染了荷香，丝缕氤氲如仙雾。

夏日午后本就易困，虽时有蝉鸣，亦转瞬即被麻利的捉去，留得一片安谧。

案上的佛经翻到半路，正是高深精妙的篇章。

武帝却大反勤慎的常态，非但未读经书，反倒手支侧脸，恍惚于迷梦。

如今天气虽已有趋热的征兆，可武帝年老畏寒，睡在此处恐怕着凉。然而内侍们既不敢叫醒武帝，也不敢擅自移动武帝至床榻，只得蹑手蹑脚的给他披了件外袍。

“朱侍中来了不巧至尊睡着”

一点似有若无的声音穿过殿门，让武帝的两道白眉在睡梦中逐渐紧蹙。

“嗯”

武帝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动静，慢慢将眼睛睁开缝隙，“谁在外头”

内侍赶紧拧出素帕给武帝擦手脸，又边奉茶边低声道，“是朱侍中。”

武帝理理微乱的衣襟，抿了口茶，“让他进来。”

殿门吱呀而开，带进一阵说不出是春还是夏的温风，荷香便愈加浓郁。

“拜见陛下。”

朱异拱手后，发觉武帝脸上尤带睡意，就赶紧接着道，“叼扰陛下清梦，臣实在该死。”

武帝忆及梦中情形，不由重新蹙起眉心，“非是清梦。”

朱异闻言，立刻关切的抬起眼帘，等着武帝的后文。

武帝按住手边的青龙摆件，面色沉郁，“诸王之中出了个逆贼，先杀戮兄弟，又提刀欲弑我。”

“啊”朱异大惊失色，不禁立刻追问道，“陛下可看清是哪位殿下”

武帝缓缓摇头，“一团迷雾绕身，模糊不清。”

朱异听见武帝做了噩梦，便把抽到袖口的奏章又飞快地塞回去，只斟酌提议道，“想是殿内过于憋闷，所以如此。今日暖风和畅，天清气爽，陛下何不到华林园走走，稍作散心”

“也好。”

武帝扶着内侍站起身，晃悠了一下脚步，才缓缓向外走去。

华林园。

自吴晋以来，此园都是御园，建造的本已十分清美，宋齐又扩加琼楼仙台，武帝再增建瑶殿云阁。五朝迭金堆玉，累木积石之后，其绮靡丽色，真堪称举世无双。

时气交接之际，景色揽盖春夏。重重烟柳绕波光，脉脉芳草临重檐；奇山底生绿苔，池塘偶跃红鱼；一阵风过，飞花随水无数；两声莺啼，蜂蝶展翅多情。

这种种妙趣，却未能拽住武帝匆匆的脚步。他并不说要去何处，只一路向内，愁容未减。

朱异跟在身后，不禁猜疑难止。与其说武帝此刻是在游园，倒不如说是在疾走，既然看不见景色，又何言散心

朱异左思右想时，正看见武帝继位后所造的重云兴光殿，就赶紧指着殿前两座高楼道，“陛下多日未曾出游，何不登临朝日，夕月二楼，一览园中风光”

朝日楼与夕月楼各有九转阶道环绕而上，皆用檀木栏杆，珠帘纱帐点缀，又刻嵌华图丽饰，檐坠奇巧铜铃，四周烟环水绕，花药相依，的确是赏景的好去处。

武帝却微一摇头，“不够高。”

“不够高”朱异并未听出武帝的言外之意，而是放眼四顾，遥遥指向山上的亭台，“园中当属北顾亭最高”

当初北顾亭新建之时，武帝曾登临观望，因亭高足以瞰望四方山河，武帝便赐名为北顾，以求早日平定北朝，一统天下。

如今虽则年暮志衰，再次登临时，胸怀也不免激荡。

恰逢天清气朗，武帝拍着栏杆，一眼竟似可远观千里。入目处，尽是广袤川穹，高天云海，昭昭可鉴日月。

武帝方才的噩梦被阳光一照，也几乎烟消云散。

朱异此刻已多少窥得端倪，便趋前笑道，“陛下只看这晴空万里，盛世太平，何愁不能安心”

武帝也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不禁捋须而叹，“是啊，我近日”

谁知才说了个字，武帝的话音便戛然而止在数片云间，眼神震颤。

能令武帝震颤的，自然并非普通的云。

西南方的远空不知何时，骤然萌升出灰紫发暗，狰狞扭扯的几道云影，状如闪电般横亘天际。在近处明晃晃灿阳白云的映衬下，格外诡异刺目。

朱异顺着武帝的眼神望过去，心头也猛地一跳。

但他很快镇定了心虚，只安慰道，“或许是江右要下雷雨了。”

武帝攥紧栏杆的手泛出骨节的痕迹，伴随着一声忧叹，“如此妖异凌行之状，怕不是雷雨，而是反气啊。”

“反气”朱异沉吟着，不禁摸摸袖中奏章。

武帝虽老，眼神却还灵动，见到朱异时而抚袖，便不悦道，“彦和，你今日怎么遮遮掩掩的”

朱异只得硬着头皮，取出了那份奏章，“回陛下，是庐陵王的密奏。”

“嗯五官”武帝立时接过，展书细看。

朱异觑着武帝的脸色试探道，“庐陵王所告鄱阳王之罪，正是谋反。”

武帝越看越是蹙眉，语气中却并无责怪，“世仪和九弟一样秉性温和懦弱，况且又仁孝他怎么会谋反”

朱异听明白武帝的意思，就赶紧取出另一份奏表，“是啊，臣也疑心其中有所误会。陛下请看，这是鄱阳王送来的辩表。”

他窥见武帝眉宇稍纾，便随武帝的心意偏向鄱阳王道，“庐陵王所述，共指鄱阳王养士马，修城郭，聚军粮于私邸，燃龙烛于内殿等四事但据鄱阳王的辩白来看，前三者俱为诬告，只有龙烛是真的。”

“龙烛”

朱异赶紧答道，“是鄱阳王平定叛蛮时，从蛮王处搜得二百支描金龙烛，就私自留用了。如今鄱阳王已将龙烛尽数送来，并上表请罪。”

武帝心不在焉的摆摆手，“这点小事，何必请罪拟旨恕他无罪就是。”

“是。”朱异答应一声，又问道，“那龙烛该如何处置”

“佛前不燃尘物，就赐给你了。”

“啊”朱异大惊失色，立即拱手推脱道，“这这臣实在担当不起。”

他急切中眼神转弯，就壑然开朗般想起一个人，“赐给东宫太子，才是名正言顺。”

“也好。”

天边的异云须臾散去，武帝脸上的愁霾却未随之隐匿。随意发放过什么无关紧要的蜡烛后，原本和畅的园林落在武帝眼中，也似失去了该有的色泽，“会不会，是七官”

朱异猛然听见这句呢喃，因怕触犯忌讳，只旁强侧击道，“湘东王的封地确实多在江右可庐陵王如今的封地不也在江右”

说着转言劝慰武帝，“陛下请恕臣直言，如今诸王俱为持节都督，多存守疆扩土之志，又年轻气盛，左右为邻，难免时而龃龉摩擦，将小事大化。”

见武帝微有色动，就赶紧继续道，“虽言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不得不防。但若一昧严苛，吓得胆都破了，还如何为陛下镇守四方”

台城。

方至春末夏初，御湖的莲花就早早盛开，清芬绵绵随风，辗转飘入净居殿。

炉内的檀香染了荷香，丝缕氤氲如仙雾。

夏日午后本就易困，虽时有蝉鸣，亦转瞬即被麻利的捉去，留得一片安谧。

案上的佛经翻到半路，正是高深精妙的篇章。

武帝却大反勤慎的常态，非但未读经书，反倒手支侧脸，恍惚于迷梦。

如今天气虽已有趋热的征兆，可武帝年老畏寒，睡在此处恐怕着凉。然而内侍们既不敢叫醒武帝，也不敢擅自移动武帝至床榻，只得蹑手蹑脚的给他披了件外袍。

“朱侍中来了不巧至尊睡着”

一点似有若无的声音穿过殿门，让武帝的两道白眉在睡梦中逐渐紧蹙。

“嗯”

武帝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动静，慢慢将眼睛睁开缝隙，“谁在外头”

内侍赶紧拧出素帕给武帝擦手脸，又边奉茶边低声道，“是朱侍中。”

武帝理理微乱的衣襟，抿了口茶，“让他进来。”

殿门吱呀而开，带进一阵说不出是春还是夏的温风，荷香便愈加浓郁。

“拜见陛下。”

朱异拱手后，发觉武帝脸上尤带睡意，就赶紧接着道，“叼扰陛下清梦，臣实在该死。”

武帝忆及梦中情形，不由重新蹙起眉心，“非是清梦。”

朱异闻言，立刻关切的抬起眼帘，等着武帝的后文。

武帝按住手边的青龙摆件，面色沉郁，“诸王之中出了个逆贼，先杀戮兄弟，又提刀欲弑我。”

“啊”朱异大惊失色，不禁立刻追问道，“陛下可看清是哪位殿下”

武帝缓缓摇头，“一团迷雾绕身，模糊不清。”

朱异听见武帝做了噩梦，便把抽到袖口的奏章又飞快地塞回去，只斟酌提议道，“想是殿内过于憋闷，所以如此。今日暖风和畅，天清气爽，陛下何不到华林园走走，稍作散心”

“也好。”

武帝扶着内侍站起身，晃悠了一下脚步，才缓缓向外走去。

华林园。

自吴晋以来，此园都是御园，建造的本已十分清美，宋齐又扩加琼楼仙台，武帝再增建瑶殿云阁。五朝迭金堆玉，累木积石之后，其绮靡丽色，真堪称举世无双。

时气交接之际，景色揽盖春夏。重重烟柳绕波光，脉脉芳草临重檐；奇山底生绿苔，池塘偶跃红鱼；一阵风过，飞花随水无数；两声莺啼，蜂蝶展翅多情。

这种种妙趣，却未能拽住武帝匆匆的脚步。他并不说要去何处，只一路向内，愁容未减。

朱异跟在身后，不禁猜疑难止。与其说武帝此刻是在游园，倒不如说是在疾走，既然看不见景色，又何言散心

朱异左思右想时，正看见武帝继位后所造的重云兴光殿，就赶紧指着殿前两座高楼道，“陛下多日未曾出游，何不登临朝日，夕月二楼，一览园中风光”

朝日楼与夕月楼各有九转阶道环绕而上，皆用檀木栏杆，珠帘纱帐点缀，又刻嵌华图丽饰，檐坠奇巧铜铃，四周烟环水绕，花药相依，的确是赏景的好去处。

武帝却微一摇头，“不够高。”

“不够高”朱异并未听出武帝的言外之意，而是放眼四顾，遥遥指向山上的亭台，“园中当属北顾亭最高”

当初北顾亭新建之时，武帝曾登临观望，因亭高足以瞰望四方山河，武帝便赐名为北顾，以求早日平定北朝，一统天下。

如今虽则年暮志衰，再次登临时，胸怀也不免激荡。

恰逢天清气朗，武帝拍着栏杆，一眼竟似可远观千里。入目处，尽是广袤川穹，高天云海，昭昭可鉴日月。

武帝方才的噩梦被阳光一照，也几乎烟消云散。

朱异此刻已多少窥得端倪，便趋前笑道，“陛下只看这晴空万里，盛世太平，何愁不能安心”

武帝也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不禁捋须而叹，“是啊，我近日”

谁知才说了个字，武帝的话音便戛然而止在数片云间，眼神震颤。

能令武帝震颤的，自然并非普通的云。

西南方的远空不知何时，骤然萌升出灰紫发暗，狰狞扭扯的几道云影，状如闪电般横亘天际。在近处明晃晃灿阳白云的映衬下，格外诡异刺目。

朱异顺着武帝的眼神望过去，心头也猛地一跳。

但他很快镇定了心虚，只安慰道，“或许是江右要下雷雨了。”

武帝攥紧栏杆的手泛出骨节的痕迹，伴随着一声忧叹，“如此妖异凌行之状，怕不是雷雨，而是反气啊。”

“反气”朱异沉吟着，不禁摸摸袖中奏章。

武帝虽老，眼神却还灵动，见到朱异时而抚袖，便不悦道，“彦和，你今日怎么遮遮掩掩的”

朱异只得硬着头皮，取出了那份奏章，“回陛下，是庐陵王的密奏。”

“嗯五官”武帝立时接过，展书细看。

朱异觑着武帝的脸色试探道，“庐陵王所告鄱阳王之罪，正是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