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被娘子误会了的谢大人

谢怀瑾最近不太对劲。

许清嘉发现这件事，是在他连着三天换了三身不同的衣裳去上值之后，他平日里穿衣裳并不讲究，官服是官服，常服是常服，款式颜色翻来复去就那几件，从未见他在这上头费过什么心思。

但这几日不同，他把压箱底那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翻了出来，配了条银灰色的腰带，靴子也换了新的，连头发都比往常梳得仔细了几分。

更奇怪的是，他临出门前还在廊下多站了几步，象是等人看他，又象是故意在晃悠，许清嘉端着茶具从屋里出来，他正好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娘子今日忙不忙？”

许清嘉有些不明所以：“还好。”

谢怀瑾又问：“那午膳想吃些什么，他去让厨房做。”

许清嘉：“随便。”

谢怀瑾顿了一下，也不觉得奇怪：“那我让灶房炖个鸡汤，你最近看着有些累。”说完便走了。

许清嘉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她皱了皱眉，把它按下去，没让自己再往下想，可那念头就象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也不疼，但时不时就戳她一下。

后面几日，她又发现谢怀瑾在院子里对着水缸照了一回镜子，还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袖口整了整，从前他从不做这些，哪怕衣裳穿反了都要她提醒才会换回来。

他还开始在院子里来回晃悠，下了值也不急着回书房，提着官袍的下摆，在廊下走几步，又走回来，象在等什么。

有两次许清嘉从屋里出来晾衣裳，他正好走到廊柱边上，停下抬头看院中那棵银杏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理了理袖口。

许清嘉把衣裳抖开，搭在竹杆上，看了他一眼：“相公，你在看什么呢？”

谢怀瑾：“没看什么。”

许清嘉：“这棵树看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谢怀瑾：“银杏叶今年比去年黄得晚一些。”

许清嘉没再接话，低头把另一件衣裳也晾上去了。

许清嘉从这时候开始，下意识的留心了，她从灶房路过，看见谢怀瑾跟书吏说话，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她在院子里晒衣裳，谢怀瑾从廊下经过，脚步比往常慢了不少；她夜里起身去净房，看见谢怀瑾还在书房的灯下翻书，书卷捏在手里，微微蹙眉，象是在琢磨什么。

她站在门边看了他一阵子，直到他抬头问她怎么还没睡，她才端着水杯转身回了屋，夜里翻来复去难以成眠。

谢怀瑾不知道的是，许清嘉这些日子，夜里比从前睡得晚了一些。

她把帐子放下，侧身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一直转着一些不成形的念头，她想起自己今年三十有五了，眼角有细纹了，手上也有洗不掉的茧。

她不是没听过那些官太太们聚在席间说笑时带出的话，谁家老爷又纳了年轻妾室，谁家正房夫人被冷落了半年多，她从前觉得谢怀瑾不是那样的人，可一个人忽然变了习惯，把自己收拾得鲜亮起来，未必是为了正妻，最大的可能就是外面有相好的了。

许清嘉想过直接问谢怀瑾，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他若说没有，她不信；若说真有什么，她也不知如何应对。

许清嘉索性不开口了，只是连日来话少了些，谢怀瑾似乎也未察觉，或者说，他察觉的方向好象不大对，譬如他出门前还特意折回来问：“娘子，我今天穿这件是不是显得精神些。”

许清嘉正低头剥豆角，眼皮都没抬：“好看。”

他的精气神瞬间低了半截，象是被那两个字轻轻摁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坎边，停了一会儿才跨过去。

许清嘉觉得他越来越不对劲了。

直到丞相夫人小孙子周岁宴那天，许清嘉才真正起了气。

宴席设在丞相府后花园，摆了十几桌，来的是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命妇，花团锦簇地坐了一院子。

许清嘉被安排在靠廊下那一桌，左手边坐着工部侍郎夫人，两人平日关系还不错，见了面便闲闲说了几句家常。

席间上了一道桂花糯米藕，工部侍郎夫人尝了一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藕做得倒好，只是她如今吃什么都不觉着香。”

许清嘉问她：“这是怎么了？”

工部侍郎夫人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是我外甥女的事。”

“我那外甥女嫁的是个读书人，年轻时夫妻俩日子苦，住过漏雨的屋子，挤过一张窄木板床，后来那读书人做了官，做了不小的官，日子好过了，宅子也大了，屋子里也添了新家具，可夫妻俩的话却少了。”

“他四十岁那年纳了自家远房一个表侄女，才十八九，年轻水灵，日日带在身边，连外放的任都带着去，我那可怜的外甥女一个人守着宅子，生了病，他就派个下人来问问，药都没亲自端过一回。”工部侍郎夫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年少共患难的夫妻，到了中年，反倒不如那些半路来的新鲜人。”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们家那口子前阵子还提起想纳一房，被他亲娘骂了回去。”

许清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盘子正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夹了一筷藕片，放回自己碗里：“嫂子说的是啊。”

旁边有人接了几句：“世上的男子大多如此，年纪越大越爱往年轻处看。”

又有人说：“也不是人人都这样，可不纳妾的那毕竟太少了。”

工部侍郎夫人看许清嘉有些沉思，赶紧说道：“其实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你们家谢大人那样的人，应当不会。”

许清嘉笑了一下，没接话，不会吗？她觉得他会的很。

宴席散后回到家，许清嘉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跨过门坎，她想起谢怀瑾这几日的反常举动，那身新衣裳，那照镜子的小动作，那些在廊下慢悠悠走来走去的身影，好象都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她越想越觉得象，从二品大官了，有些心思了也正常，更何况她确实上了年纪，比不得外面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娘子，她坐下来，把茶端起来又放下，茶没喝一口，心里的火却慢慢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