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秋日慢悠悠
书名:青梅暖玉 作者:喜欢半筝的冥泉
第一百八十二章 秋日慢悠悠
村口的治水工程刚完工,秋意就浓了。
清晨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清冽的空气,带着成熟庄稼特有的干爽香气。沈砚深深吸了一口,看见自家院墙上爬的南瓜藤叶子边缘已经泛黄,几只沉甸甸的南瓜藏在叶下,黄澄澄的,像躲起来的小太阳。
“该收庄稼了。”他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宁儿从屋里冲出来,小辫子还没梳好,一颠一颠的:“爹!今天去收玉米吗?我要去!我能帮忙!”
沈砚笑着揉揉她的头:“去,都去。把哥哥也叫起来。”
安儿其实已经醒了,正趴在窗前书桌上,盯着什么看得入神。沈砚走过去一看,桌上摊着几张纸,画的是各种水利设施的改进方案——水闸、渡槽、引水渠,线条比之前精细了不少,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说明。
“又想新点子了?”沈砚轻声问。
安儿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爹。我在想,咱们村那条渠虽然修好了,但要是能在合适的地方加个小水闸,旱季可以蓄水浇地,雨季又能放水防洪...”
沈砚拿起图纸细看。这孩子的心思,真是全在水上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时,整日想的也是书上的圣贤道理,觉得那些才是大事。可安儿眼里,这一渠一闸,一水一土,就是他的大事。
“想法很好。”沈砚放下图纸,“不过眼下秋收最要紧。地里的活计,也是大事。”
安儿立刻站起来:“我明白,爹。收完庄稼再想这些。”
早饭时,沈清远说起今年的收成。老爷子这几天往地里跑得勤,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玉米棒子长得实,豆荚也饱满,红薯更不用说——幸亏那天冒雨收回来了。今年啊,是个好年景。”
沈娘子盛着粥,笑道:“是咱们砚儿带来的福气。”
沈砚忙摆手:“娘,这哪能归功于我。是风调雨顺,是大家辛勤劳作。”
“都有,都有。”沈清远乐呵呵的,“总之是好事。今天开始收玉米,咱们全家都下地,加把劲,三五天就能收完。”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吴郎中洪亮的声音:“收玉米?算我一个!”
只见吴郎中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小药童,两人都戴着草帽,挽着袖子,一副干活的架势。
“吴叔,您这...”沈砚忙起身。
吴郎中摆摆手:“我虽说是个郎中,可也是庄户人出身!秋收大事,怎么能少了我?再说了,”他朝安儿眨眨眼,“我得多跟安儿学学,怎么把想法变成实事!”
安儿脸一红,埋头喝粥。
沈清远哈哈大笑:“好好好,人多力量大!那就都去!”
于是吃过早饭,一家人收拾农具,往地里去。沈砚和安儿扛着扁担箩筐,云岫和沈娘子提着水壶干粮,宁儿蹦蹦跳跳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她自己编的小草篮——说是要专门装“最漂亮的玉米”。
吴郎中当真跟来了,不仅自己来,还叫上了药庐里两个学徒,连周娘子也来了,说是“人多热闹”。
路上遇见村里人,都笑着打招呼。自从安儿主持修渠成功,村里人对沈家的态度又有了些微妙变化——不只是因为沈砚是“孝廉方正”,更因为安儿这孩子真为村里做了件实事。
“沈先生,安儿,下地啊?”村东头的赵大爷笑呵呵问。
“是啊,收玉米。”沈砚应道。
“安儿那渠修得好!”赵大爷竖起大拇指,“我家门口那片,往年一下雨就成塘,今年愣是没积水!”
安儿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大家一起修的。”
到了自家玉米地,一片金黄映入眼帘。玉米秆比人还高,棒子沉甸甸地垂着,有些已经裂开了外皮,露出金灿灿的籽粒。
“开干吧!”沈清远一声令下。
男人们负责掰玉米,女人们跟在后面装筐,孩子们跑前跑后帮忙。吴郎中虽年长,手脚却利索,掰起玉米来“咔嚓咔嚓”响,速度不比年轻人慢。
宁儿当真开始找“最漂亮的玉米”,小脑袋在玉米秆间钻来钻去,每找到一个就举起来:“娘!你看这个!金黄金黄的!”
云岫一边应着,一边手上不停。她干活细致,掰下来的玉米都整整齐齐码在筐里。沈娘子则不时直起腰,看看这片丰收的景象,脸上满是欣慰。
日头渐渐升高,地里热气蒸腾。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衣服黏在身上,但没人喊累。掰玉米的“咔嚓”声,装筐的“沙沙”声,偶尔的谈笑声,混合成秋收特有的乐章。
安儿干得最卖力。他力气大,一次能抱四五根玉米棒,来回穿梭在田垄间,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吴郎中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不时喊他歇歇。
“安儿,来喝口水!”吴郎中招呼道。
安儿抹了把汗,走过来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吴郎中递过汗巾,压低声音说:“我昨儿又翻了书,有个想法。咱们那渠,要是能在上游修个小水库,蓄水更多...”
安儿眼睛一亮:“我也想过!但修水库工程更大,得找合适的地形...”
两人就这样在地头讨论起来,完全忘了休息。沈砚看见,摇摇头笑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书,也是这般痴迷,看到好书能忘了吃饭睡觉。安儿这是随了自己——只不过痴迷的对象不同。
中午,大家在地头树荫下歇息。云岫和沈娘子拿出带来的干粮——烙饼、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大罐绿豆汤。劳作了一上午,简单的食物吃起来格外香。
宁儿的小草篮里已经装了七八个她精挑细选的玉米,这会儿正一个个排开,给它们“评奖”:“这个是冠军,最漂亮!这个是亚军...这个是季军...”
大家都被逗笑了。吴郎中凑过去:“宁儿,吴爷爷教你认药好不好?这些玉米须可是好东西,能利尿消肿...”
宁儿认真听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等吴郎中讲完,她忽然问:“吴爷爷,那生病了吃玉米须,收玉米累了也吃玉米须,玉米须这么厉害,玉米自己知道吗?”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吴郎中笑得胡子直颤:“问得好!问得好!这问题啊,得等宁儿长大了自己研究!”
歇过晌,继续干活。太阳偏西时,已经收了近一半。大家准备收工回家,明日再战。
往回走的路上,扛着沉甸甸的玉米,脚步却轻快。夕阳给田野镀上一层金红色,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宁祥和。
路过村口新修的渠时,安儿特意停下看了看。渠里水流清澈,顺着新挖的沟道缓缓流淌,再也不会漫上路基。几个孩子在渠边玩水,笑声清脆。
“看,多好。”沈砚走到儿子身边。
安儿点点头,没说话,但眼里有光。
回到家,春杏和秋杏已经烧好了热水。众人轮流洗漱,洗去一身尘土汗水。沈娘子去灶房准备晚饭,云岫帮着打下手,宁儿也跟进去,说要学做饭。
堂屋里,男人们坐着歇息。沈清远泡了茶,大家喝着茶,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村里的琐事,说着明日的安排。
吴郎中忽然感慨:“这样的日子,真好。”
众人都点头。沈砚看着屋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父亲花白的头发,母亲眼角的皱纹,吴郎中兴奋的神情,安儿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这样的日子,真好。
晚饭是简单而丰盛的家常菜。新收的玉米磨了浆,做了玉米饼,金黄松软;地里摘的豆角炒了肉片,清香可口;还有一大盆红薯粥,甜糯暖胃。
宁儿把她“获奖”的玉米贡献出来,蒸熟了请大家品尝。别说,小丫头眼光不错,那几个玉米确实颗粒饱满,香甜软糯。
“咱们宁儿会挑粮食了!”沈清远夸道。
宁儿得意地扬起小脸:“那当然!我长大了要当...当粮食大师!”
众人都笑。沈砚看着女儿天真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说过要当“天下第一大官”的豪言壮语。如今想来,能守着这一方水土,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夜里,沈砚和云岫在灯下说话。
“安儿今天在地里,跟吴叔讨论修水库的事。”沈砚说,“这孩子,心思越来越大了。”
云岫缝着衣服,抬头笑了笑:“随你。你当年不也一心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那不一样。”沈砚摇头,“我那是书上的道理。安儿这是实实在在的,一锄一铲干出来的。”
“都一样。”云岫轻声说,“都是想让这世间更好些。”
沈砚沉默了。是啊,无论是圣贤书里的道理,还是田间地头的实干,初心都是一样的——让生活更好,让人更安生。
窗外月光如水,秋虫鸣叫,一声声,忽远忽近。
第二天收玉米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县衙的陈书吏又来了,这次还带着两个人,说是县学来的先生。
沈砚忙迎上去。陈书吏拱手笑道:“沈孝廉,打扰了。这二位是县学的李夫子、张夫子,听闻令郎治水一事,特来拜访。”
两位夫子年纪都不轻了,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他们看向地里正在干活的安儿,眼中带着好奇与探究。
安儿见有客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他一身短打,满手泥土,额上还有汗,但举止从容,行礼问好。
李夫子上下打量他,缓缓开口:“你就是沈安?村口那条渠,是你主持修的?”
安儿点头:“是学生想的法子,但渠是大家一起修的。”
“图是你画的?”
“是。”
“工是你调的?”
“和大家商量着调的。”
张夫子接过话:“可读过水利方面的书?”
安儿摇头:“没读过专门的。就是自己琢磨,有时问问长辈,有时看看老法子。”
两位夫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李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你看看这个。”
安儿接过展开,是一幅复杂的水利工程图,标注精细,结构巧妙。他眼睛一亮,仔细看起来,越看越入神,手指不自觉地在图上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里...妙啊...这样分流,既能灌溉又能防洪...这个闸口设计得巧...”
两位夫子越听越惊。这孩子没读过专业书,却一眼能看出图纸的精妙之处,甚至能说出其中的原理。
李夫子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安儿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学生做木工,常琢磨结构。水有水性,木有木性,道理相通。这图上的设计,像是...像是顺应水性,而不是强扭着来。”
张夫子抚掌:“说得好!治水如治民,宜疏不宜堵!孩子,你这话,说到根本了!”
陈书吏在一旁笑道:“二位夫子,我没说错吧?这沈安虽年少,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原来,陈书吏上次来送贺礼,回去后向知县禀报了安儿修渠的事。知县觉得有趣,正好县学两位夫子研究水利,便让他们来看看。
这一看,就看出了兴致。两位夫子当即表示,要收安儿为学生,教他系统的水利知识。
沈砚又惊又喜,看向安儿:“安儿,你意下如何?”
安儿眼睛亮得惊人:“学生愿意学!”
“好!”李夫子笑道,“不过咱们县学在县城,你得时常过去。这样,每月逢五逢十,你来县学,我们教你。平日在家,该干活干活,该读书读书,我们给你留功课。”
这安排体贴又合理。沈砚忙行礼道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两位夫子没多留,说还要去实地看看那条渠,便告辞了。他们一走,地里又热闹起来。
吴郎中第一个冲过来,拍着安儿的肩:“好小子!出息了!县学的夫子亲自来收徒!这在整个县里都是头一份!”
沈清远也激动得手有些抖:“咱们沈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安儿反倒最平静。他看看手里的图纸,又看看眼前待收的玉米地,说:“爹,咱们先把玉米收完。”
沈砚看着儿子沉静的脸,忽然明白了——对安儿来说,县学夫子的赏识固然重要,但眼下的活计同样重要。该读书时读书,该干活时干活,不因外物乱了心绪,这才是真正的踏实。
收玉米的工作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大家干得更起劲,笑声更响亮。宁儿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哥哥“被大学问家看中了”,也格外兴奋,在地里跑来跑去,像只快乐的小雀。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片玉米收完了。金黄的玉米棒堆满了沈家院子,像一座小山。大家坐在院里歇息,看着这丰收的景象,心里都是满满的。
沈娘子开始筹划:“这些玉米,一部分留着吃,一部分磨面,一部分喂鸡鸭...对了,得给吴叔拿些,给周娘子拿些,还有帮忙的邻居们...”
宁儿数着她那些“获奖玉米”:“这个给爷爷奶奶,这个给爹娘,这个给哥哥,这个给吴爷爷...”
安儿则坐在屋檐下,翻看着李夫子留下的图纸和几本书。那是两位夫子临走时送的,说是“入门读物”。
吴郎中凑过去看,两人又讨论起来。这次吴郎中不敢乱指导了,反而虚心请教:“安儿,这书上说的‘水势’是什么意思?跟我理解的一样不?”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沈家小院里,玉米金黄,笑语声声。
晚饭后,沈砚把安儿叫到书房。父子俩对坐,灯光柔和。
“安儿,县学夫子收你为徒,是好事,也是责任。”沈砚缓缓说,“你要用心学,但记住,学问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实事的。就像你修渠,是为了村里不再淹水,不是为了让人夸你能干。”
安儿认真点头:“爹,我明白。李夫子也说了,水利之学,最终是要利民。”
“对。”沈砚欣慰地笑了,“还有,去了县学,要虚心。夫子们学问深,同窗们各有长处,多听多看多学。”
“嗯。”
“每月去县学的日子,家里会安排好,你不用操心。平日在家,该帮忙干活还要帮忙,不能因为要读书就躲懒。”
“不会的。”安儿保证,“我知道轻重。”
沈砚看着儿子成熟稳重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摆摆手:“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晒玉米呢。”
安儿行礼退出。沈砚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五味杂陈。孩子长大了,要飞出去了,做父母的既欣慰又不舍。但这就是成长,一代又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格外忙碌。玉米要晒干脱粒,豆子要打场,红薯要窖藏...秋收的活计一样接一样。
安儿按照约定,每月逢五逢十去县学。天不亮就出发,走两个时辰的路,在县学待一天,傍晚再走回来。虽然辛苦,但他精神饱满,每次回来都能讲许多新学的知识。
吴郎中成了安儿的“助教”。安儿从县学学来的东西,他都要问个明白,还认真做笔记,说是“活到老学到老”。有时安儿讲得太深,他听不懂,就拉着沈砚一起研究,三个男人在油灯下讨论到深夜,成了沈家一景。
宁儿也没闲着。小丫头见哥哥这么用功,也嚷嚷着要“做学问”。可她坐不住,一本《三字经》没念完就跑去玩泥巴了。最后还是沈娘子说:“咱们宁儿的学问啊,在厨房里,在田野间。”于是教她认五谷,学做饭,宁儿这才找到了兴趣所在。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充实中流淌。玉米晒干了,豆子入仓了,红薯窖藏好了。田地空了出来,等着来年春耕。
一场秋雨过后,天空格外高远。沈砚站在院里,看着湛蓝的天,忽然想起自己获得“孝廉方正”那个消息传来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过了很久。
那时觉得是大事,天大的事。如今想来,真正的大事,是这一季的收成,是家人的安康,是孩子的成长,是这平凡日子里一点一滴的踏实与温暖。
云岫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想什么呢?”
沈砚握住她的手:“想这日子,真好。”
云岫笑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远处,安儿正和吴郎中说笑着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新画的图纸。宁儿从灶房跑出来,手里举着个刚蒸好的红薯:“哥哥!吴爷爷!吃红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日子啊,就这样慢悠悠地过。有忙碌,有收获,有喜悦,有牵挂。像村口那条新修的渠,水缓缓地流,不急不躁,却始终向前,滋润着两岸的土地,孕育着来年的希望。
沈砚想,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吧。荣誉会来,也会淡去;孩子会长大,也会离开;但这一方水土,这一家人,这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心,永远不会变。
夜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沈家小院里,饭菜香气飘出来,笑语声传出来,温暖而明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