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巷口的访客

京城大学南门外，那家兰州拉面馆。

陈潇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时，店里的老板正靠在柜台后，举着手机，看得目瞪口呆。

屏幕上，是江天明在国贸三期顶楼那场堪称“赛博自杀”的全球直播回放。

“我的乖乖，这世界首富，说不干就不干了？”老板咂了咂嘴，扭头看到陈潇，习惯性地招呼道，“帅哥，今天来点啥？”

“一碗牛肉面。”陈潇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补充了一句，“多加香菜，多加辣。”

“好嘞。”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嘴里还嘀咕着，“疯了，都疯了……”

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学生，一个个都埋头刷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兴奋和一丝难以言状的茫然。

盘古的休眠，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宏大而遥远的奇观。

“喂，你听说了吗？江天明说的那个‘奠基者’，有人扒出来了，说是一个代号‘C’的神秘黑客！”

“什么呀，我看的版本是说，奠基者根本不是人，是盘古自己觉醒的子程序，目的是为了摆脱人类的控制！”

“你们都太肤浅了！这明显是一场国家层面的博弈！江天明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的大佬还在后面呢！”

各种离奇的猜测，在小小的面馆里飘荡。

陈潇默默地听着，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他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种感觉。

作为一个幽灵在世间游荡了二十年，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真实地，坐在这人间烟火里。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

红亮的辣油，翠绿的香菜，配上劲道的面条和醇厚的汤底，香气扑鼻。

陈潇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动，店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菜单，也没有找空位，而是径直走到了陈潇的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陈潇夹面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和老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双沉静而有力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陈先生，好久不见。”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安静下来。

店里的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了过来。

陈潇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他在一些内部的，绝密的档案里，见过这张脸。

“我应该不认识你。”陈潇说道。

“二十年前，‘宸星计划’的立项报告，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老者没有在意陈潇的疏离，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陈潇心中一惊。

“我姓高。”老者自我介绍道。

“高老。”陈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他选择按下那个回车键的时候，他就已经从阴影里，走到了聚光灯下。

哪怕那束光，只有少数人才能看见。

“面快凉了，吃吧。”高老示意了一下，“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聊。”

陈潇没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起面来。

他吃得很专注，仿佛这碗面，就是全世界。

高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欣赏。

一碗面见底，陈潇喝完最后一口汤，长出了一口气。

“说吧，找我什么事。”

“不是找你有事。”高老摇了摇头，纠正道，“是来感谢你。”

“代表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人，谢谢你，在最后一刻，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我只是在自救。”陈潇淡淡地说道。

“对你而言是自救，对这个国家，对这个世界而言，却是重生。”高老看着他，神情严肃起来，“江天明打开了魔盒，而你，在魔鬼彻底跑出来之前，关上了它。虽然过程……惨烈了一些。”

“盘古的休眠，造成了全球近十万亿美元的直接经济损失，间接损失，无法估量。未来至少半年，全球的金融和物流系统，都将处于半瘫痪状态。”

“但比起让一群疯子，掌握一个失控的‘神’，这点代价，我们付得起。”

高老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所以呢？”陈潇问道，“你们是来追究我的责任，还是想给我发个奖章？”

“都不是。”高老笑了笑，“我们是来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用特殊材质制成的卡片，推到了陈潇面前。

卡片通体漆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

“江天明建造了一座巴别塔，现在塔倒了。废墟之上，总要有人，来画一张新的蓝图。”

“我们看过了你那个，关于‘去中心化医疗系统’的构想。”

陈潇目光一凝。

“不要紧张。”高老摆了摆手，“我们对你的生活，没有兴趣。但我们对你的思想，有。”

“一个没有‘上帝’的，人人平等的，自我进化的健康网络……这个想法，很超前，也很……危险。”

“但我们认为，这才是未来。”

“国家，可以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资金，实验室，团队，数据……甚至，最高级别的授权。”

高老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江天明，和第二个‘盘古’。”

“这一次，我们希望，未来，能掌握在它真正的创造者手里。”

陈潇看着那张黑色的卡片，沉默了。

他花了二十年，才从一个牢笼里挣脱出来。

现在，有人要为他，打造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笼子。

“我拒绝。”

陈潇抬起头，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累了。剩下的二十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每一碗面。”

高老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收回卡片，站起身。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陈先生。”

“但世界，已经回不去了。”

“‘奠基者’的传说，才刚刚开始。今天来找你的，是我。明天，可能是华尔街的资本巨鳄，也可能是中东的某个王子，甚至是……‘潘多拉’那些，死灰复燃的信徒。”

“他们不会像我这样，心平气和地，请你吃面。”

高老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奠基者’。无论你，愿不愿意。”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了巷口的晨光中。

陈潇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汤底。

他忽然发现，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不知何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