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海藻森林

很快暴雨初歇，雨过天晴，天空上架起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条柔软的锦带，斜斜地挂在澄澈的天幕上。

肆虐了半宿的印度洋终于敛了戾气，再次恢复静如处子的娴静。

海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彩虹的影子，连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带着雨后的清新，拂过我沾满盐渍的脸颊。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将腰上的绳索解开。

勒痕深深嵌在皮肉里，一碰就疼得钻心。

可我顾不上这些，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船舷——好在，那根用来钓鱼的钓线还在，被我之前缠在船桩上，竟没被狂风巨浪卷走。

我瘫坐在船板上，摸索着在船缝里翻找。

指尖触到一点黏腻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几块旗鱼的肉末。

应该是之前船翻后残留在上面的，被海水泡得发白，却还带着点鱼肉的腥气。

我又在将旗鱼泡撤了一小部分下来，软乎乎的，还带着弹性。

我攥着这点饵食，心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经历过暴风雨，海洋里的鱼类肯定被折腾得饥肠辘辘。

只是这点馅料实在太少，能不能吸引到贪吃的家伙，全看运气。

我把钓线放下去，鱼泡和肉末系在鱼钩上，轻轻抛进海里。

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钓线在水里晃悠。

我抱着膝盖坐在船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喉咙里的干渴被暂时压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钓上一条鱼，哪怕是条小鱼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面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钓线纹丝不动。

我等得眼皮发沉，差点又要睡过去，就在这时，钓线猛地一沉！

我精神一振，猛地拽住钓线，手上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钓钩拉上来——是一条巴掌大的沙丁鱼，银闪闪的鳞片还在阳光下反光，正拼命扭动着身体。

我欣喜若狂，赶紧把沙丁鱼解下来，又把它重新挂在鱼钩上，当作活饵投进印度洋。

活饵的诱惑力可比肉末大多了，我心里盘算着，说不定能钓上条大点的鱼。

等待的间隙，我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海面，忽然瞥见船舷右侧不远处，有一片深绿色的影子在水里晃动。

是海藻！

这片海藻群在澄澈的海水中铺展开来，像一片悬浮的绿色森林，壮观得让人挪不开眼。

宽大的叶片如翠玉雕琢而成，边缘带着自然的波浪褶皱，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浓密的水下绿毯。

阳光穿透水面，在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海浪轻轻摇曳，整片海藻林便跟着律动起来，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叶片与叶片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无数气泡从叶间升腾而起，串成一串串晶莹的珍珠，悠悠地飘向海面。

偶有银色的小鱼穿梭其间，更添了几分灵动，远远望去，这片海藻林就像一座生机盎然的水下秘境，壮阔又迷人。

我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关于印度洋的零星记忆，这里的浮游生物资源确实丰富，是整个海洋食物链的基础。

那些浮游植物，什么硅藻、甲藻、金藻、蓝藻、裸藻、隐藻，六大类加起来有三百多种，光是硅藻就有四十三属一百二十种，甲藻更多，三十九属一百七十五种。

它们大多扎堆长在阿拉伯半岛和非洲沿岸那些上升流显着的地方，一升海水里就能捞到十万个以上。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些海藻能吃！

我在身上摸到之前捡到的那块旗鱼突吻，坚硬锋利，像一把天然的铲子。

我把它攥在手里，探出身子，用突吻去捞那些海藻。

一捞就是一大根，叶片宽大得惊人，比我的脸还要大上一圈，边缘带着波浪状的褶皱，摸起来滑溜溜的。

我兴奋得手都在抖，摘下一片最嫩的叶子，塞进嘴巴里。

一股清新的海水味混合着植物的微酸在口腔里炸开，脆生生的，带着点海带的口感，却比海带更清爽。

这几天啃生鱼啃得嘴里都泛腥，这口海藻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我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好几片，足足有半斤多。

冰凉脆嫩的海藻带着海水的清冽，滑过干渴的喉咙，在胃里铺展开一层温润的暖意。

直到肚子里传来久违的饱腹感，撑得微微发胀，我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舌尖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咸鲜与微酸。

吃饱了海藻，身上也添了几分力气。

我索性脱掉身上那件早已被盐渍浸得发硬的衣服，只留一条短裤，翻身跳进水里。

海水微凉，却洗去了一身的疲惫。

我攥着那柄锋利的旗鱼突吻，瞄准那些叶片宽大、长势最旺的海藻，手腕用力一划，韧性十足的藻茎便应声而断。

我将割下的海藻抱在怀里，一趟趟运回船上，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小堆。

这些海藻对于我这个在海上漂泊多日的可怜人来说，无疑是印度洋赠送给我的宝贵物资——既能果腹，又能应急，比干硬的生鱼肉要讨喜得多。

按照我曾听过的大洋里的老规矩，如果海面下出现了这样连片的海藻森林，往往就意味着附近有环礁或者陆地。

毕竟海藻的生长离不开浅海的礁石，它们就像是海洋里的引路标，指引着求生者靠近坚实的土地。

我已经在海洋里漂了大半个月了。

我日夜与咸腥的海风、翻涌的浪涛为伴，皮肤被晒得黝黑脱皮，身上的每一寸都像是被海水腌制过一般，泛着涩涩的盐味。

要是能到陆地，哪怕只是一片光秃秃的礁石，能让我踏踏实实踩上一脚，能晒晒太阳、歇歇脚，也是一个莫大的机会。

从没有想到，我会孤身一人，在印度洋上求生。

对我而言，最大的考验就是孤独。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真的体会到了柳宗元的孤独，整个世界只有自己！

这得有多么孤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