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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大寒时节的等待

书名:秽影人间 作者:汉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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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大寒时节的等待

大寒那天,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

沈远说,大寒大寒,冻成一团。沈川听不懂,但他知道,今天确实冷得厉害。早上起来的时候,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凌,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排透明的牙齿。

他站在屋檐下,伸手想去够那些冰凌。够不着,他跳了跳,还是够不着。

沈岩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子,走过去,伸手掰了一根下来,递给他。

沈川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凉的,冰的,刺骨的凉。

但他没松手。他把那根冰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好看得很。

“哥,”他说,“你看,有彩虹。”

沈岩凑过去看了一眼。

“嗯。”

沈川看了一会儿,把冰凌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冰凌断了。

他嚼了嚼,冻得直咧嘴。

“凉!”

沈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凉你还吃。”

沈川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冰凌扔给老黄。老黄闻了闻,舔了舔,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沈川看着老黄那样,笑了。

“老黄,你不吃我吃。”

他又从屋檐上掰了一根,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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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远说要扫房子。

“快过年了,”他说,“得把房子扫干净,迎接新年。”

沈川听了,赶紧跟着去帮忙。

沈岩也去。

一家人拿着扫帚、抹布、鸡毛掸子,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沈川爬到高处,去扫那些够不着的地方,沈磊在下面扶着梯子,生怕他摔下来。

沈梅在厨房里忙活,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搬出来,擦干净,再放回去。

沈远在院子里,把那些堆了一冬天的杂物收拾整齐,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老黄也跑来跑去,一会儿叼着个破布头,一会儿叼着根烂绳子,也不知道是在帮忙还是在捣乱。

忙了一上午,整个老宅焕然一新。

沈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擦得锃亮的窗户,那些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那些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杂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哥,”他说,“过年真好。”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跑过去,拉着他的手。

“走,去看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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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到村口。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光秃秃的,站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老人。那四块石头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边。石碑立在那儿,上面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沈川蹲下来,用手把石碑上的雪拂开。

妈妈的名字露出来了。

沈氏 李淑芬之墓。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妈,”他说,“快过年了。我们把房子扫干净了,迎接新年。你那边,也过年吗?”

风吹过来,槐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沈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但他知道,妈妈听见了。

他站起来,又在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槐树站在那儿,雪白的,静静的。

他笑了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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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远说要写春联。

沈川又觉得新鲜,蹲在旁边看。

沈远拿出一张红纸,裁成长条,铺在桌上。又拿出毛笔和墨汁,磨了磨墨,蘸了蘸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川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认。

“大爷,这是‘春’字,我认识。”

沈远点了点头。

“对。‘春回大地’的春。”

沈川又看下一个。

“这是‘节’字。”

沈远又点了点头。

“对。‘春节’的节。”

沈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大爷,为什么过年要写春联?”

沈远放下笔,想了想。

“图个吉利。”他说,“把好话写在红纸上,贴在门上,一年都顺顺当当的。”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沈远继续写,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下出来。

“大爷,”他忽然说,“你教我写。”

沈远看着他。

“你想学?”

沈川点了点头。

“想。”

沈远把笔递给他。

“那你试试。”

沈川接过笔,蘸了蘸墨,在另一张红纸上写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手有点抖。

写的是“福”字。

写完,他拿起来看了看。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福”。

他笑了。

“大爷,我写得好不好?”

沈远看了看,点了点头。

“还行。多练练就好了。”

沈川又写了一个“福”字。

比第一个好一点。

他又写了一个。

越来越好。

沈岩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

「他又学会了一样。」沈念说。

沈岩没说话。

但他知道,沈川是在学,在长,在变成越来越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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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春联写好了。

沈远写了大门上的,沈川写了窗户上的。虽然沈川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贴在窗户上,看着也挺喜庆。

沈梅把熬好的浆糊端出来,沈远带着沈磊去贴春联。

沈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贴。

大门两边贴上了红红的春联,上联“春回大地风光好”,下联“福满人间喜事多”,横批“万象更新”。

窗户上贴着沈川写的“福”字,虽然歪,但红红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红红的春联,心里暖洋洋的。

“哥,”他说,“快过年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笑了。

他拉着沈岩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过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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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从镇上回来,带了两封信。

一封是苏暮的,一封是魏工的。

沈川先拆开苏暮的信。

“川川,快过年了,你们那儿冷吗?我们这儿也冷,但店里忙,没时间想别的。过年我想办法来,但还不一定。如果能来,我尽量早动身。苏暮。”

沈川看完,有点失望。

“他说不一定。”

沈岩接过信,看了一遍。

“他说尽量。”他说,“尽量就是想来。”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拆开魏工的信。

“沈岩,川川,快过年了。我这边事情快忙完了,过年前后应该能抽空去一趟沈家坳。想看看那棵槐树,看看你们。沈念让我带它问好。它现在能说话了,比以前稳多了。等我。魏工。”

沈川看完,眼睛亮了。

“哥,魏工要来!”

沈岩接过信,看了一遍。

“嗯。”他说,“他说过年前后。”

沈川笑了。

“两个人!两个人都要来!”

他把两封信贴在胸口,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老黄被他转晕了,趴在地上,看着他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

沈梅在旁边看着,笑了。

“这孩子,一有信就疯。”

沈磊也笑。

“疯了好,疯了好。”

沈远也笑。

沈岩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沈川转圈。

但他心里,也高兴。

魏工要来。

沈念也要来。

那些人,都惦记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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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沈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冰。

凉的,滑的,硬硬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冰。

“哥,”他说,“你说,苏暮会来吗?”

沈岩想了想。

“会的。”他说,“他想来。”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问:“魏工会来吗?”

沈岩点了点头。

“会。”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看着那些冰。

“哥,”他说,“两个人来,就更热闹了。”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又想了想。

“沈念来吗?”

沈岩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魏工信里说,沈念让它带问好。但沈念能不能来,他不知道。

“也许来。”他说,“也许不来。”

沈川点了点头。

“不来也没事。”他说,“它让魏工带问好就行了。”

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冰。

“哥,”他说,“沈念是什么样子?”

沈岩想了想。

“看不见。”他说,“但能感觉到。”

沈川看着他。

“怎么感觉?”

沈岩想了想。

“就像你感觉我那枚石头一样。”他说,“温温的,一直在。”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沈岩的手,看着那只看不见石头的手。

“哥,”他说,“我好像也能感觉到它。”

沈岩愣了一下。

“真的?”

沈川点了点头。

“有时候。”他说,“特别是夜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旁边,温温的,静静的。”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川,看着他那张在月光里发亮的脸。

他想,也许沈川真的能感觉到。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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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魏工也在。

四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他们,笑着。

“都来了?”

沈川点了点头。

“嗯。苏暮哥哥来信了,魏工哥哥也要来。”

妈妈看着魏工。

“你就是魏工?”

魏工点了点头。

“嗯。”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照顾小岩。”

魏工摇了摇头。

“他照顾我。”

妈妈笑了。

“你们互相照顾。”她说,“好。”

她转过头,看着苏暮。

“你过年来吗?”

苏暮想了想。

“尽量。”

妈妈点了点头。

“尽量就行。”她说,“能来就好。”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

“快过年了。”

沈岩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妈,你会来吗?”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会。”她说,“一直会。”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和梦里一样暖。

沈岩闭上眼睛。

等她摸完。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块石碑。

苏暮、魏工、沈川都站在他旁边。

五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朹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来信了。

魏工也要来。

快过年了。

他等着。

和他们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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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起得很早。

他跑到村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

土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会有人来的。

苏暮会来。

魏工会来。

也许沈念也会来。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冷冷的。

但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等谁?”

沈川想了想。

“等他们。”他说,“等苏暮,等魏工,等沈念。”

沈岩看着他。

“等得到吗?”

沈川点了点头。

“等得到。”他说,“等着等着,就等到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站在沈川旁边,也看着那条土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黄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趴下,打着盹。

很静。

很好。

他们在等。

等那些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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