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倾诉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透过未关严的窗缝溜进客厅，吹动了百叶帘的叶片，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厨房里烧水壶的哨音不知何时早已停下。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药水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薛泠那单薄又固执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通往公交站的昏暗小路尽头。

叶炀放下撩起的百叶帘一角，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

他看着客厅里唯一还坐着的人。

凌莉正靠在单人沙发的角落，双腿随意地交叠，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一本摊开的杂志，眼眸低垂着，似乎在翻看，又似乎只是在放空。

冷漠的侧脸在客厅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分轮廓分明。

“她很怕你啊。”叶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陈述事实的意味，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笑意。

凌莉翻动杂志页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深邃的黑眸转向叶炀，眼神平静无波。

“我看起来，”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客观命题。

“没那么可怕吧？”

叶炀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放松地陷进柔软的靠背里。

“以前嘛……”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是相当的冷冰冰，看谁都像看一块需要解剖的肉。现在嘛……”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凌莉。

“……好多了。”

凌莉面无表情地合上手中的杂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动作干脆利落。

“你很喜欢捡这种小丫头回来吗？”

语气平淡，像一个纯粹的好奇句。

“喂！”叶炀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坐直了身体，不满地瞪着她。

“什么叫‘捡’？什么叫‘这种’？我这叫路见不平伸出援手！积德行善懂不懂？”

他指着薛泠刚刚离开的方向。

“你没看她伤得多重？一个人流那么多血晕在荒郊野岭，万一遇到个不怀好意的怎么办？我这是新时代五好青年该有的觉悟！”

凌莉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

“哼。”

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叶炀被她这态度弄得有点泄气，重新瘫回沙发里，揉了揉眉心。

“你这恶劣的根子到底还没消除掉啊……”

他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凌莉没理他。

她只是放下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杂志，站起身，走到薛泠刚才坐着处理伤口的沙发旁。

目光扫过垃圾桶里那团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纱布，又看向茶几上那个装着药的小盒子和剩下的一次性敷料。

她走过去，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那些用过的棉签和消毒瓶盖收拾起来，丢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之前的位置，就在叶炀斜对面。

她拿起一个靠枕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上。

“既然发现了，”凌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们不能不管她。”

叶炀闻言，脸上的玩世不恭淡去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烦躁。

“怎么管啊？人家跟我们又不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队友。”

他用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

“她是奈克瑟斯的适能者，有自己的战斗方式，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他看向凌莉。

“我们不可能每次都像个尾随狂一样，偷偷摸摸跟在人家小姑娘屁股后面，看她什么时候遇上危险，然后跳出来当英雄吧？”

凌莉微微歪过头，灰白色的眼眸转向叶炀，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

“我觉得你蛮闲的。”

叶炀：“……我？”

凌莉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平淡地说道：

“你不是可以顺手查一查吗？”

叶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心思，眼神闪过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尴尬取代。

“你……你怎么知道？”

凌莉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太简单了。”

她的声音带着笃定。

“魂不守舍地找东西，除了那丫头以外，还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么上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炀有些不自在的脸。

“从采石场回来之后，你就有点不对劲。”

叶炀像是被彻底看穿，肩膀垮了下来。

他抓了抓头发，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认命般地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算你考虑的周到。”

凌莉抱着靠枕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了薛泠身影的黑暗，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注意分寸。”

三个字，清晰地敲在叶炀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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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划定界限，而是善意的提醒。

叶炀沉默了片刻。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眼神变得有些深沉。

“我知道分寸。”他低声应道，像是在保证。

客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只有海浪的声音透过窗户，一波波涌来。

叶炀的目光也落在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了很久的干涩。

“凌莉……”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

“上次……在甜梦工坊外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梦境。

“我看到一个女孩……背影……简直一模一样……”

凌莉抱着靠枕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瞳孔微微转动，落在了叶炀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上。

“连走路的姿势……”

叶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恍惚。

“可是……”

他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那股巨大的落差感压下去。

“面貌不一样……”

“声音不一样……”

“连身高……都比繁星高了不少……”

他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否定那个荒谬的念头。

“那种感觉……就那么一瞬间……觉得无比熟悉……”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困惑。

“而且……她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凌莉。

“……是紫色的。”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调的嗡鸣和海浪声似乎都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凌莉抱着靠枕，静静地看着叶炀。

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许久。

她的嘴唇才微微动了一下。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物理定律。

“会有这么巧的事？”

叶炀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神黯淡。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冰冷的灯光。

“我也在想……”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可她当时……”

叶炀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的记忆。

刺目的光芒。

消散的粒子。

撕裂星空的悲鸣。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疯狂火苗的固执。

“我不相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看着凌莉，像是在寻求同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万一……”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希冀。

“万一只是有一点点相似呢？万一……繁星她没死呢？”

“万一她只是……只是失忆了？不记得我了？”

他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

“我不放弃！”

空气再次凝固。

凌莉抱着靠枕，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看着叶炀眼中那片名为“希望”的、近乎灼热的火焰。

看了很久。

然后。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站起身，将那本杂志轻轻放回原位。

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落在叶炀耳中。

“如果有需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炀的脸。

“我会来帮忙。”

说完，她不再停留。

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径直走向门口。

拉开防盗门。

海风瞬间涌入。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咔哒。

门轻轻合拢。

留下叶炀一个人。

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

窗外。

海浪声单调地重复着。

如同永无止境的悲鸣。